地牢裡那味兒,直往腦仁裡鑽。黴味。氣。腥氣,還有陳年糞尿的臭,混在一塊兒,黏糊糊的,像是有了形質,糊在人臉上。上。火把的在甬道石壁上跳,人影跟著晃,扭曲拉長,像個喝醉了的鬼。
審配關在最裡頭那間。鐵柵欄有小兒臂,鎖是新換的,黃銅大鎖,看著就沉。裡頭還算乾淨,鋪了層乾草,角落裡有個便桶,審配就在乾草堆上,背靠著冰冷的石牆,閉著眼,一不。那裳還是抓來時那套,汙糟得不樣子。
我站在柵欄外,隊長舉著火把在側後。影七在更暗的影裡,像個沒有重量的影子。
“審正南。”我了一聲。
審配眼皮了,沒睜開。
“臘月十五,渤海之約,接應地點。”我重複白天的問話,語氣平靜,“說出來,點罪。”
審配嚨裡發出“嗬”的一聲,像是冷笑,又像是嘆息。“袁本初……你省省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老子……活夠了。該說的,早爛在肚子裡了。”
“哦?”我往前走了半步,火把的照進柵欄,落在他臉上,“你那些同黨,可未必都跟你一樣氣。蔣平。孫福。李貴……還有你府裡那個賬房蘇雙,永寧寺的慧明,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吐得差不多了。你以為你,就能保住什麼?”
審配的眼皮猛地掀開,渾濁的眼珠在火下死死盯著我,裡面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東西:“一群骨頭!呸!不了事的廢!”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乾草上,“老子認栽!要殺要剮,隨你!想讓老子賣主求榮?做夢!”
“賣主?”我笑了,“審正南,你的主,是袁尚?還是那個遠在淮南。拿你當刀使的孫策?或者……是你自己?”
審配呼吸急促起來,口劇烈起伏。“放屁!老子一心為袁氏!為三公子!”
“為三公子?”我近柵欄,隔著鐵條看他,“為三公子,就勾結外敵,出賣軍械,引狼室?為三公子,就把鄴城的武庫鑰匙。糧倉地圖送給淮南人?審正南,你當我是三歲孩?你那點心思,無非是覺得袁尚年,便於控,扶他上位,你就是河北實際的掌舵人!什麼為袁氏,為你自己的權柄罷了!”
“你懂個屁!”審配忽然暴起,撲到柵欄前,雙手抓住鐵條,手背上青筋暴跳,臉孔扭曲,“袁譚庸懦,袁熙無能!只有顯甫!只有顯甫有我審家脈!有膽魄!有手段!他才配得上這河北基業!你……你一個病得快死的老朽!憑什麼霸著位置不退?憑什麼把基業傳給廢?!我審家幾代輔佐袁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最後要看著一個廢騎在我們頭上?!”
他吼得聲嘶力竭,唾沫星子噴濺。隊長下意識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我抬手止住他。
“所以,你就反了?”我等審配吼完,著氣瞪著我時,才緩緩道,“因為你覺得袁譚不配,因為你覺得我老了,快死了,該給你,給你審家,讓位置了?”
“是又怎樣!”審配紅著眼,“這天下,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取之!你袁本初當年不過是渤海一太守,若無我河北士族擁戴,你能有今天?如今你老了,病了,就該識相!把位置讓給年輕人,讓給更有能耐的人!而不是死死攥著,拖累整個河北!”
“好一番‘有德者居之’。”我點點頭,“那我問你,你勾結孫策,出賣河北鹽鐵。港口。軍械,換他支援袁尚,這算有德?你縱容親族盤剝百姓,侵吞府庫,中飽私囊,這算有能?你為了一己權,不惜引外兵河北,置萬千黎民生死於不顧,這算……有膽魄?”
審配被我問得一滯,隨即嘶聲道:“大事者不拘小節!些許犧牲,在所難免!待顯甫上位,我自會整頓吏治,安百姓……”
“整頓吏治?就憑你那些貪汙賄的黨羽?安百姓?就靠你那些巧取豪奪的手段?”我打斷他,語氣轉冷,“審正南,你裡說得好聽,心裡盤算的,不過是如何攫取更大權力,如何讓你審家為河北第一族!袁尚?不過是你掌中傀儡,用完即棄的棋子罷了!你真以為,孫策把床弩札甲運過來,是幫你扶保袁尚?他是要一個四分五裂。任由他拿的河北!”
“你胡說!”審配吼道,但眼神里有一不易察覺的慌。
“我胡說?”我從懷裡掏出蘇雙供詞中關於“渤海之約”的詳細部分,隔著柵欄展開,“‘事之後,割讓東萊鹽場及渤海三港予江東,準其船隊自由停靠貿易,江東有河北鹽鐵專營之權’——審正南,這是你親筆寫給孫策的承諾吧?白紙黑字,還有你的私印!這就是你說的‘為袁氏’?把河北的命脈,拱手送給外人?!”
火下,那捲帛書上的字跡和鮮紅印鑑,清晰刺眼。
審配死死盯著那捲帛書,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他像是被掉了脊樑骨,抓著鐵欄的手,慢慢落,整個人癱坐下去,靠著柵欄,眼神空。
地牢裡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他重絕的息。
良久,我收起帛書。
“臘月十五,渤海之約,接應地點。”我最後一次問,“你說出來,我讓你死得痛快點,給你留個全,不牽連你審家旁支無辜。否則,”我頓了頓,“謀逆大罪,夷三族。你審正南這一支,從此絕後。你那些藏在各地的金銀細。田產店鋪,也會被一一查抄充公。你幾十年苦心經營,一切空。”
審配劇烈抖起來。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不甘,還有最後一點掙扎。
“……在……在渤海郡章武縣以北二十里,有一廢棄的鹽堡,‘海戍’。”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漲時,海船能靠到離岸百步之……退時,有大片灘塗……約定……臘月十五子時,以三堆篝火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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