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上春秋》第159集:古牒星輝(1)

作者:鏡儒坊A·4個月前

臘月十六,天還沒亮,顧青山就醒了。

懷裡那本藍布舊冊,的,硌得他一夜沒睡踏實。他輕手輕腳地點亮油燈,就著豆大的火,翻開了這本章老倌口中的“元朝將作院零星料流水”。

冊子果然很殘破,紙張黃脆,邊緣滿是蟲蛀的小。字是蠅頭小楷,墨深淺不一,看得出是不同人在不同時間零星補記的,雜無章。裡面大多是些枯燥的名目和數字:“某某年某月,收大同路鐵三千斤……”“某局領樺木箭桿胚五千……”偶爾夾雜著幾個看不懂的異族詞彙。

顧青山耐著子,一頁頁細細往下看。終於在中間偏後、一紙張格外脆薄的地方,他看到了想找的東西。

那一頁的上半部分已經破損,只剩幾行殘字:

“……‘赫多羅’木,如凝夜,紋似焰流,質堅勝鐵……番商貢,言出南洋佛齊國深山,彼土稱‘火雀睛木’……初試製強弩山座,然其過剛烈,常規模難傷,以鋼鑽耗時三日,方得一孔,廢鑽頭五……遂罷,言‘材雖,不合常工’……”

下半部分,是另一段似乎不相關的記錄,墨略新:

“……至順三年,武備寺呈樣‘神臂子弩’三張,其機括核心用‘赫多羅’木薄片為簧,稱彈耐久遠勝竹木,然取材艱難,造費十倍於常,未準量產……僅制樣弩並備用木簧十副,封存……”

“火雀睛木”!“不合常工”! “神臂子弩”!

顧青山的心怦怦直跳。名字對上了,特也對上了——堅異常,難以加工。更關鍵的是,它確實被元朝的工匠嘗試用於最的弩機核心部件!這說明它的價值早已被頂尖匠人認識到,只是限於加工技,無法推廣。

而那“神臂子弩”……他記得,在兵仗司架閣庫的一些殘破圖樣裡,似乎見過類似的名字,那是一種比普通神臂弩更巧、程更遠的弩,對核心部件的材料要求極高。

難道,兵仗司那幾支異木箭桿,和這“赫多羅”木有關?甚至,那被錦衛帶走的榆木匣裡,裝的會不會就是當年封存的“神臂子弩”木簧,或者與之相關的圖紙、樣品?

線索的碎片,似乎開始朝著某個方向聚攏。但這本冊子記載的也就這麼多了,想要知道更多,比如這木頭到底從哪個地方來、元朝之後還有沒有留存、除了做弩簧還能做什麼……就需要查閱更多、更專門的典籍。

這種典籍,“將作案”的舊檔庫裡或許有,但肯定藏在更深,或者,在皇家藏書的地方。

他正沉思著,院子裡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靜。約有馬蹄聲在“將作案”門外停住,接著是低沉的談和腳步聲,朝著正堂方向去了。平日裡,“將作案”雖然要,但來往的都是工部、軍監等衙門的吏,鮮有這麼大清早、聽著像是頗有排場的人直接過來的。

顧青山趕收好冊子,整理冠,推開房門。魯作頭正從廊下快步走過,神比平日嚴肅。

“魯作頭,早。這是……”顧青山低聲詢問。

魯平腳步不停,低聲道:“翰林院的宋學士來了,說是為修《元史》,要調閱咱們這兒存的前朝工造、儀典相關的部分舊檔。程案司讓我去把相關目錄和部分樣本找出來備著。你忙你的去,沒事別往前頭湊。”說完就匆匆走了。

宋學士?宋濂?

顧青山一怔。那位在市井河邊有過一面之緣、氣度清雅如古松的大儒?他竟然直接到這裡來了?是為了修史調閱檔案……這豈不是天賜的良機?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迅速形。他快步走回屋,拿出自己那本記得麻麻、包含“過載穩運車”改進細節和“橄欖銷”圖示的“工格錄”,又從懷裡掏出那本藍布冊子,將記載“赫多羅”木的那一頁小心折了一個角。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正堂方向走去。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守在了正堂通往舊檔庫房的那條迴廊拐角,這裡是從庫房取東西回來的必經之路。

過了約莫兩炷香的時間,魯作頭果然抱著幾大卷厚厚的目錄和幾冊看起來格外古舊的樣本檔案,從庫房那邊過來。顧青山迎了上去。

“魯作頭,辛苦。我方才核查車料,想起一事,需在元朝舊料目錄裡印證一下,怕耽誤了程案司和宋學士的事。能否讓我幫您把這些送到門口?我也好順便請教一下,若宋學士問起咱們現今的工造與古法有無印證之,該如何回話得?”顧青山說得誠懇,理由也挑不出病。

魯平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他做事向來穩妥,又確實可能被問到技問題,便點了點頭:“跟點,別多話。”

兩人來到正堂門外。門開著,程案司正陪坐在下首,主位上坐著一位青衫老者,正是宋濂。他比幾年前顧青山在市井見到時清瘦了些,但目依舊溫潤睿智,只是此刻略帶幾分翻閱文卷的專注。堂還站著兩名翰林院的年輕編修。

魯平在門外稟報:“案司,宋學士,您要調閱的元朝工造類目錄及部分儀典樣本,已取來。”

程案司道:“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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