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上春秋》第166:溫水初試(1)

作者:鏡儒坊A·4個月前

臘月廿五,小年剛過。

將作案裡的年味濃了些,但活計並未鬆懈。程案司這幾日神比往常更凝重幾分,進出主案房的次數頻繁,偶爾能聽到他與幾位老匠師低聲音的商議,約有“工期”、“北邊”、“軍需”等詞飄出來。

顧青山心知,那“急軍械運輸任務”恐怕近了。

他手頭正理的,是劉師傅分來的一批過載車轉向小件——需要淬火後磨的銅質軸承套。庫房裡新領的幾塊普通砥石總差些意思,昨日從市集買回的那塊“荊州黑玉砥”正好派上用場。

午後,工坊裡爐火正旺。顧青山將初步淬火後的軸承套固定在簡易夾上,取來那塊黑玉砥,先用水潤了,又滴上兩滴輕質的桐油。他屏息凝神,手腕懸穩,讓砥石斜面以特定角度合銅件壁,開始勻速划

起初是試探,玉質與銅面的“咬合”。很快,一種奇異的順暢傳來——這黑玉砥的紋理極其細膩均勻,磨削下的銅屑如極細的金,在油中均勻懸浮,而不是糲地崩濺。軸承套壁以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如鏡,映出爐火的跳躍影。

“好石頭!”旁邊觀的劉師傅忍不住讚了一聲,“哪尋來的?這紋理,絕了!”

橋老石記。”顧青山手下不停,“巧。”

“不是巧,是眼力。”劉師傅嘆道,“工善其事,必先利其。這道理都懂,肯花心思去找趁手‘’的人,不多。”

說話間,一個軸承套壁已磨好。顧青山將其取下,對著檢查。弧面連續,毫無滯的劃痕,可鑑人。他將其套在測試軸上,輕輕一推,軸承順旋轉數週方緩緩停下,幾乎聽不到噪音。

了!”劉師傅眼睛放,“就按這個來!這批件的工期能提前兩天!”

顧青山鬆了口氣,心中卻另有所想。這黑玉砥的“細膩研磨”,是否暗合了“它山之石”的某種思路?不是地削砍,而是用更細膩、更均勻的“鋒刃”,一點點“化”掉材料?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魯平的聲音:“青山,程案司讓你去一趟。”

顧青山應了,淨了手,跟著魯平往主案房去。路上,魯平難得主開口:“案司像是要問你家世。”

顧青山心頭一跳:“為何?”

“不知。”魯平搖頭,“許是年關盤賬,或是……有別的考量。”他說得含糊,但顧青山聽出了些不尋常。

主案房裡,程案司正在看一份卷宗。見顧青山進來,示意他坐下,放下卷宗,目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青山,來將作案也有些時日了。”程案司聲音平穩,“手藝紮實,肯鑽,這我都看在眼裡。今日你來,是想問問你家中的形。我記得你檔案上寫著,父母早亡,由族中長輩養?是哪些長輩?如今可還有聯絡?”

問題來得直接。顧青山定了定神,如實回答:“回案司,晚輩父母確於元末世中亡故。是由一位遠房叔祖人。叔祖曾是前朝將作監的工匠,晚年歸江寧鄉下,已於洪武五年病故。家中……已無直系親眷。”這些檔案上都有,他不知程案司為何要當面再問。

程案司指節輕輕叩著桌面:“也就是說,如今是孑然一,無牽無掛?”

顧青山到一力,謹慎答道:“是。”

“嗯。”程案司點點頭,話鋒卻一轉,“手藝人有手藝人的好。心無旁騖,更能專注一事。不過,人倫大禮,家立業,也是正理。你今年二十有六了吧?可有想過此事?”

顧青山沒料到程案司會問到這個,一時語塞:“這……晚輩一心學藝,尚未……”

“想想無妨。”程案司語氣緩和了些,“將作案雖是公務所在,但也不都是冷冰冰的件。匠籍戶也好,尋常民戶也好,總要有個。有了,做事才更穩當,心思也……更明白。”他最後幾個字說得緩慢,似乎意有所指。

顧青山低頭:“晚輩明白。”

“好了,你去吧。那批軸承套的進度抓。”程案司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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