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不又低眉一笑:“他們倆呀,向來如此,吵起來天翻地覆,好起來又裡調油似的,旁若無人。大師兄放浪形骸的子,總玩笑言語,遇上韞兒這般活潑的,倒像老樹發了新芽,愈發像個孩了。”
母親聞言,不莞爾:“真是一對歡喜冤家,倒也有趣。”
笑意未斂,神轉為關切,細細端詳兒的面容:“月兒,你呢?這幾個月宮中接連變故,皇后與王妃之事……你裡外持,又照看孩兒,子可還撐得住?臉瞧著,是有些倦了。”
“母親放心。”阮月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以作安:“宮中諸事雖繁,但宜妃們都是極得力的人,許多瑣碎早已分擔了去,並不需兒事事親為。”
眼波掃過侍立左右的之人:“你們先下去吧,我與母親說說己話。”
眾人無聲斂衽退下,只餘薰香茶香嫋嫋。殿陡然沉靜下來,惠昭夫人心頭微微一,已然明瞭兒此次歸寧,絕非僅為探親。
阮月將座椅挪近了些,傾向前,雙眸呈清澈秋水,直直進母親眼底:“母親,您近來子……究竟如何了?”
“老樣子,並無大礙。”惠昭夫人端起茶盞,借氤氳熱氣略擋了擋視線,眼神顯然若有閃躲,卻逃不過阮月凝視。
阮月不容迴避,愈發專注:“從前在師父那裡求來的丹藥,想來所剩不多了吧?母親可都用完了?”
瓷盞與託碟在空中發出磕之聲,夫人放下茶盞,將手收回袖中,依舊沉靜淡然道:“舊疾許久未犯,故而還餘下些。我想著先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兒為您請一次脈吧。”阮月聲音輕盈,卻有著步步的執拗:“聽說太醫院每月循例過府請平安脈,母親總是藉故推,不肯就脈……是有什麼難,連兒都不能明言嗎?”
薰香氣息凝滯一瞬,復又變得濃重起來。
惠昭夫人迎上兒那雙酷似亡夫,盈滿痛切與擔憂的眼睛,知道一切的遮掩都已徒勞。沉默良久,終是嘆息一聲,盡是塵埃落定般的釋然:“月兒……你,都知道了?”
這聲嘆息似一細針,猝然刺破了阮月強裝的鎮定。眼眶倏地紅了一片:“是,母親,兒都知道了……兒今日回來,就是……”
“好了。”惠昭夫人突然抬手,止住了阮月即將口而出的話語:“月兒,我早知會有今日,亦早知瞞你不過!你不必勸我!此事,母親心中自有分寸。”
“母親啊……”阮月這一聲喚,似要將肺腑間的驚懼與疼惜都碎了吐出來。
起,跪到母親前,雙手死死攀住母親膝蓋,淚眼已然婆娑:“這藥久服必損氣海關元,搖人本。初時如飲醇酒,令人神思煥發,實則是預支命,蝕骨吸髓!”
“您心口不再發作,非是痼疾得愈,乃是此麻痺了心脈知覺,病灶未除,反埋得更深!往後會如何……兒不敢深想。母親,您真的,真的不能再了!否則難以自拔!”深吸一口氣,心口似被狠狠攥,又酸又痛。
“月兒,母親是怕為你的負累,這才劍走偏峰……”手,將阮月手指輕輕攏自己掌心:“可若非這些吊著神,母親恐怕……早已骨枯黃土。能撐到今日,親眼見你父親沉冤昭雪,見你冠霞帔,母親……已覺是來的福分。”
夫人輕輕拭去兒臉角即將滴落的淚水:“你放心。母親還沒看到我的月兒真正兒孫繞膝,怎麼捨得就此閉眼?”
這話說得溫存,裡卻著清醒與淡泊。
心中明鏡一般。多年心病沉痾,早已將底子淘空,再好的補藥灌下去,也如杯水車薪。夫君的冤屈已雪,兒終有靠,此生最大的牽掛已然落地。即便此刻撒手,亦無甚憾。
那些購置的虎狼之藥,數量雖多,可真正用在上的,不過十之一二。
深知自己時日無多,眼下斷藥,也改不了命中結局。亦早察唐潯韞在暗中探查,故而有意無意放出些許風聲,果然阮月今天便登了門。正好趁此時機向兒表剖心際,免將來痛不生。
“母親……”阮月頭哽咽,淚水模糊了視線。
懂得母親那深藏於淡然之下的苦心孤詣,更明白生老病死並非人力所能強挽。可如何能坐視不理?喪親之痛如同夢魘,再無力承。
心底執拗的期盼瘋狂滋長,哪怕只有一線微,也要為母親劈開一條生路,替摯親摯之人博取安康的晚年。
“師父……”驟然抬眸,眼中散出芒:“師父雲遊四海,見識廣博,定然……定然有化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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