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將椅子往前挪了挪,離他更近了一步,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從未這般認真看著他,鬢角幾縷被歲月染上的風霜此刻都刻進了心裡:“月兒……願意。”
僅僅四字,輕輕飄飄卻重若千鈞。司馬靖隨之一笑,眉眼舒展而燦爛,他輕輕拍了拍手背。
其實他心中亦有自己的考量。母親長此以往以阮月無後為由,屢屢施,言語之間多有不滿,甚至起了選新之念。
他與母親爭論多時,各執一詞,始終不休。心中便早已打定了主意,毅然決然表明心跡,此生此世,絕然不會背棄阮月!即便無後,即便子嗣無緣,他也絕不會另立他人。
故而便有了百年之後,以念兒為繼的念頭。念兒雖非親生,卻是端王之子,與自己骨相連,分深厚,阮月待他視如己出,念兒亦待阮月如母。
他與端王兄弟深,手足同心,早已就此事有過定論,反覆商議,細細推敲。禮法之上,過繼承嗣,古來有之,並無不可。況阮月從不是眷高位之人,所求的,不過是守得一方青田,安穩度日。
以念兒為繼,便是最佳考量,於國於家,於於理,都妥帖周全。
他生怕阮月因無後之事心中忐忑,負疚於心,夜不能寐,故而定要以行告訴,無論有無子嗣,只要執手一心,便什麼都不必怕,什麼都不必憂。
子嗣緣來便承接,是天意,若命中無緣,亦不強求,是定數。夫妻之間,貴在同心,其他的,不過都是錦上添花。
夜深沉,大雪籠罩梁府,映得上下靜寂一片。簷角竟掛了蛛網,層層疊疊,麻麻。一眼便知許久未有人打理才有了這般景,早已不復當年,只餘下滿目蕭然與清冷。
五年前,梁拓由史大夫被貶至史中丞,雖明面上只降了兩級,可朝中上下誰人不知,這其中的玄機遠非品級所能衡量。
自那以後,他在朝中行事掣肘,事事艱難,早已大不如前。他心知肚明,是司馬靖與端王二人通力合作,暗中佈局,層層設防,將他與華閣之間的諸多訊息往來皆掩蓋攔截,屢屢傳錯訊息,致使華閣對他漸生疑竇。
加之華閣本就因東都之事對他信任漸低,這些年來他又及不到朝中要事,更不進手去。華閣便愈發將他邊緣化了去,再不託付什麼要勾當。如一枚被棄的棋子,孤零零擱在這殘局之上,進退維谷,左右無著。
梁拓手持只白玉酒盞,跌跌撞撞推門而,腳步虛浮,形搖晃,帶起一陣濃烈的酒氣。
他面上酡紅,目渙散,醉意已有了七八分,只覺得這世上再無甚可留之,所有的榮辱沉浮,恨仇,到頭來不過是黃粱一夢,醒來皆是空……
他踉蹌湊近床邊,俯下去,對著枕邊一白骨,喃喃念起來:“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他一遍又一遍念著,念著念著,眼角便淌下兩行濁淚來,順著壑縱橫的面頰緩緩落,滴在那白玉盞中,和著殘酒,一飲而盡。
黑暗之中,忽響起細碎的窸窣之聲悄然移,縷縷,若有若無。
梁拓手中酒盞微微一頓,角卻緩緩勾起一抹笑意,略纏繞了幾分迷離,眼中也氤氳醉意。他低聲道:“疏疏……你來了。主公……可有吩咐?”
空靈聲音自暗傳來,虛無縹緲,辨不清方向:“尊上問大人,對於當日執意違背華閣令,擅自除掉司馬蕪茴一事,如今可曾有悔意?”
梁拓醉意之中更添了幾分痴狂之,間滾出一陣低低笑聲,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盞,聽著酒在盞中盪漾,隨後仰起頭,將盞中殘酒一飲而盡。
而後重重擱下酒盞,咬牙切齒道:“悔?哈哈哈哈……”他笑得幾近癲狂,笑聲在空的室迴盪,久久不散:“我只悔……只悔沒有連那孽障一併送間,與那賤人母親黃泉路上好生作伴!”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隨即又響起:“本是有機會的。可大人一意孤行!那年各方勢力大肆搜查之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以致華閣行事舉步維艱,制,步步驚心,險些因大人這一招不慎,滿盤皆輸。這般局面,全拜大人所賜。”
梁拓聽得此言,酒意頓時醒了幾分,脊背一僵,連忙將手中玉盞擱在一旁,踉蹌著屈膝跪下:“求疏疏轉告主公……老臣待華閣始終忠心如故,天地可鑑,絕不敢有半分忤逆之心,更不敢有毫違逆之意。”
他俯叩首,額頭幾乎地:“當日一氣之下,確有幾分衝,是臣的不是。可是主公總臣耐心等候,臣等了,等了太久了……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等得鬢髮皆白,等得齒落目昏,可恨意……”
他雙目赤紅:“恨意難平啊!日日夜夜,噬心蝕骨,臣如何能平!如何能平!”
虛空之中冷冷續道:“當年華閣何其信任大人,為了大人大仇得報,不惜將蘭兒安在郡南府中多年,潛伏至深,步步為營,深得其母二人信任。閣中還特令恩賜吩咐,蘭兒僅與你一人單線聯絡,是何等機,何等慎重。”
“你竟這般沉不住氣,險些壞了閣中多年佈局!幸得蘭兒機敏聰慧,察覺阮月已生疑心,即刻逃了出來,否則,非要釀大禍不可,到那時,只怕十個梁拓也擔待不起!”疏疏語氣漸趨嚴厲,字字句句如刀似劍,直刺心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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