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拓告訴自己即便做摯友同僚也是極好的,只要能遠遠看著他便足夠了。阮恆恃念在舊日友,不計前嫌,仍待他如初,不曾疏遠,更不曾迴避,彷彿那日的決絕從未發生過。
甚至梁拓被惡民圍困於荒野,命懸一線之際,是阮恆恃聞訊趕來,拼死相救。混戰之中,阮恆恃為護他周全,竟不惜自斷一指,鮮淋漓,痛得面慘白。從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出不來了。
見他與公主琴瑟和絃,恩萬分,舉案齊眉。梁拓心中雖有嫉妒如焚,卻亦曾妥協退讓。後來他也娶了妻,生了子,將不該有的念想深埋在心底,只為讓阮恆恃安心,不再對自己心存芥。
那副皮囊之下,究竟藏著怎樣一顆瘋魔的心,只有梁拓自己知道……
後來朝中鬥權,波譎雲詭,梁拓被一紙調令支出了京都,遠赴千里之外。待他輾轉歸來之時,迎接他的不是故人重逢的喜悅,而是一片骸如山。左右所有人都說,阮恆恃葬大之中,骨無存。
他不肯放棄,瘋了似的在廢墟中翻找了數個日夜,終於從焦土與灰燼之中,尋到了阮恆恃面目全非的骸。那骸骨左手食指缺失,與他當年斷指的位置分毫不差,他不會認錯,他絕不可能認錯!
隨後梁拓將骸帶回了家中,在暗室之中一藏便是數年。春去秋來,寒來暑往,骸上的皮一點一點腐化落,最終化作了一森森白骨,他仍捨不得將他埋黃土之中。
每日都要去看一看,坐一坐,對著白骨說說話,彷彿人還活著。直到而今阮月將其重見天日,才終於離開了他的邊。
“他對我那麼好……對我那麼好……我怎麼捨得讓他一個人奔赴黃泉?他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自己先走?”梁拓說到此,忽然仰天長笑起來,笑聲嘶啞癲狂,悲愴可怖。
他笑得眼淚流了出來,混著臉上縱橫的壑,砸在襟上:“他始終掛念著他的妻子,我一定會全他,不會讓他死後無人相伴,孤獨寂寥……”
目陡然變得凌厲鷙:“故而我費盡心思佈置了蘭兒在郡南府中,一藏便是多年。的唯一任務便是我什麼時候手,便什麼時候手,適時送你母親黃泉!讓那個人去地下陪他!讓他們在黃泉路上得以相伴!”
他說完,又笑了起來,笑得渾發抖,不上氣,一聲比一聲淒厲……
阮月立在原地,著眼前這個癲狂的老人扭曲猙獰的面孔,與令人不寒而慄的執念。手中的拳頭已然攥,幾乎要嵌進掌心的皮裡去。
咬著牙:“人的方式足有千萬,本沒有對錯之分,可父親已然逝世多年,為何還要以這種傷人傷己的極端毀了所有人呢?”的聲音格外清醒,也格外悲涼:“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是,我是瘋子……”梁拓止住了笑聲,緩緩站起來。一雙眼睛亮得駭人,視線卻始終鎖在阮月手中的書信之上。
他一步一步近阮月,雙眸鋒利如刃,整個人如同一頭被絕境的惡虎,瘦骨嶙峋的軀裡不知從哪裡迸發出了驚人的力量,竟張開雙臂,猛然撲將上來……
“月兒!小心!”一聲急喝如驚雷炸響,在狹窄的牢房中炸開一片迴音。
隨之而來,一強大的拉力從後襲上,僅僅須臾之間便將阮月拽離了原地。只覺得子一輕,整個人便跌了寬闊堅實的懷抱之中,被護住,不風。
懷抱將牢牢圈在懷中,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促使阮月抬首相。司馬靖稜角分明的臉龐映雙瞳,眼底俱是驚怒與後怕織的複雜。
“你怎麼來了!”阮月口而出,猶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抖,更多的則是意外與不解。
“沒事吧!”司馬靖將穩穩扶著站好,一雙手仍牢牢扣在的肩頭,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毫髮無傷之後,才終於鬆開了手:“得知你在此,我不放心便立時趕來了!一直守在暗。”
旋即他轉過去,直直剜向梁拓:“事已至此,你仍不思悔改,仍不知悔悟!還想傷人!”
撲空的梁拓怔立原地,他愣了一瞬,撤卻力量後整個軀恢復遲鈍而笨拙,他索笑了,竟有破罐破摔的決絕,滿是譏誚與挑釁:“呵呵……陛下也來了,怎麼,眼見著老臣即將命赴黃泉,魂歸地府,陛下心中不捨,也來送一送老臣麼?”
司馬靖鼻息之間冷冷哼出一聲:“不要再做困之鬥,朕不是為你而來!”話音落下,眼神便歸到了阮月上。
梁拓的目自下而上,一寸一寸打量著司馬靖,從常服到他腰間最後落到他頭頂再尋常不過的發冠,停留了許久許久,忽然笑出了聲。
“真是好大一定綠帽子呀!”最後化作了更加肆無忌憚的,近乎癲狂的大笑:“差一點差一點!差一點這江山社稷便被我收囊中了!你們司馬一族上上下下,滿門宗室,通通為我做了嫁裳!哈哈哈哈……”
“陛下和娘娘還不知道吧?先太子元喧,其實本不是龍種!”他上氣不接下氣喊道,燒盡了生命中最後一理智,笑意之中泛著恨:“是宮中侍衛,趁著陛下醉酒之際,暗度陳倉,樑換柱……誕下的孽種竟被當做天家脈養在宮中矇蔽聖聽,混淆宗室。”
“子衿……便是在知道了這一真相以後,才會不堪辱,投繯自盡。”短短一句話卻比任何咆哮都更有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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