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漸漸俱寂,風沙不知何時停了,不過須臾景,已是夜半時分,帳一盞孤燈搖曳,映出兩道模糊的影子。
司馬屹堯沉沉昏睡,眉頭鎖,額上的冰帕已換過了幾,卻仍不住灼人的熱度。偶爾從乾裂的間逸出一聲又一聲的囈語,斷斷續續含混不清:“嬈子……嬈子……”
唐潯韞將手中的筆擱下,編撰的藥書置於一旁攤開在案上,墨跡未乾。起側耳仔細聽了聽囈語,又湊近一些,見司馬屹堯雖仍在昏睡,面卻比白日里好了幾分,不再蒼白如紙。
這才微微鬆了口氣:“能囈語了,說明好些了。”
出手來,將他額上已然溫熱的帕子取下,隨即又穩穩將新浸過涼水的帕子敷了上去。冰冰涼涼的讓床上之人眉頭蹙得更,再沒有發出聲音。
在床旁坐下,長長的睫在微照後,投落一片淡淡的影。著司馬屹堯纏綿病榻的模樣,唐潯韞心中忽湧起一種奇異覺,恍惚間似乎將拽回了許多年前的郡南府中。
猶記得那時白逸之夜探梁府中了暗,負重傷,渾是回到郡南府中,也如床上之人一般,連連幾日的高燒不退,囈語始終不停。
守在榻前,一夜一夜不敢閤眼,替他換藥敷帕,心驚膽戰地替他不斷去額上的冷汗,聽他斷斷續續喊著師父,說著聽不清也聽不懂的話。那時的狀,與此刻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唐潯韞側首垂眸,目落在司馬屹堯的臉上,細細的久久的著他高的鼻樑與抿的薄,看著他即便是昏睡中也未曾舒展的眉心,似乎過了他,在看另一個人的眉眼與廓。
待看清冰冷之下的恐怖與淋淋的往事以後,殘忍手段與令人髮指的暴行卻在眼前重現,令人旋即又回了神來。唐潯韞攥著自己雙手,眼看著快要掐出痕來,卻渾然不覺疼痛。
喃喃開口:“你瞧瞧你,平日裡看起來那麼強大,不怒自威,總是一副變不驚,泰山崩於前而不變的樣子!但是在病痛面前,仍然是微不足道,脆弱得不堪一擊。”
“平安健康不好嗎?為什麼非要爭個長短,非要爭個你死我活,非要弄得自己一是傷,一是病……”話至此,唐潯韞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同。
垂下眼睫:“和他一樣……從來不肯示弱,從來不肯在人前出半分弱,哪怕撐不住了也要撐著,撐到最後一刻轟然倒下!都把自己當神仙,當大俠……”
話一說完,便化作一聲長長嘆息,在帳中縈繞不絕,怔怔坐在床旁,一不。不知過了多久,燭火跳了一跳,司馬屹堯的眼皮微微,良久,眼中終於掀出了細細隙,目迷濛渙散。
唐潯韞憔悴的側臉,便在這朦朧之際,闖了他眼中,也悄然溜進了他心中,只見髮凌垂落在肩頭,襯得整個人愈發單薄。
他嚨乾如火燎,扯著沙啞的嗓子,艱難出幾個字來:“接杯水來……”
突如其來的靜,嚇了唐潯韞好一跳。渾一震,險些從床邊跌落下來,魂不守舍的模樣倒比床上的病人還狼狽幾分。愣了一瞬,好一會子才回過神來。
便立時轉將案頭早已煎好的湯藥端了過來,藥濃黑,散發著苦氣息。將碗遞到他面前:“別喝水了,涼,對子不好,先將這副湯藥喝下。”
司馬屹堯沒有接藥,只是沉默著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的臉,久不能回神。鬼使神差之下,他忽然開口,小心翼翼期盼著:“你是一直守在這裡,等著本尊醒來嗎?”
話問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是什麼人?是被囚在自己邊的籠中之鳥,是用鐵鏈和枷鎖困住的人質,以及用殘忍手段威脅恐嚇的階下囚。
怎麼會守著等他醒來,只怕是不得他一病不起,就這樣昏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想到此間,司馬屹堯嗤笑一聲,不知為何對自己竟有了這般嘲意。
久候未等到回答,他垂下眼簾不再看,勉強撐著子坐起來。隨後便從唐潯韞手中接過湯藥,一飲而盡,藥苦濃烈,幾乎要將他舌頭都麻痺起來,竟是從未有過這樣的苦味。
他不覺蹙起眉頭,與平日的威嚴冷峻判若兩人,抬眸向唐潯韞,卻見角微微上揚,一副似有若無的得逞笑意轉瞬即逝。
司馬屹堯勉然一笑,心下霎時幾分瞭然。
他了手中空碗,還殘留著濃黑的藥漬,苦氣味仍在鼻端縈繞不散。這丫頭定然是在湯藥中添了足足量的苦藥,好報一報多年以來被囚於此的深仇大恨。
可他竟沒有半分惱意,甚至覺得這苦味裡,倒有獨有的倔強與不肯服的可……
苦藥懷,滾燙的藥在腹中化開,倒是將他被高燒燒得混沌的神智喚回了些許。整個人也神了幾分,靠在床頭閉了閉眼,吩咐道:“去,將卷宗取來。”
“要做什麼?不會還要審卷宗吧!你知不知道你發燒了?”唐潯韞滿臉疑問,滿是不解與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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