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潯韞閉著眼睛,淚水仍在無聲流淌,瓣微微翕,喃喃不休:“不要再造孽了……不要再造孽了……”聲音像是夢囈,又像是哀求,反反覆覆,好似斷絃殘音,在空的帳中幽幽迴盪。
司馬屹堯不再作答。
他沉默良久,眸落在憔悴的面容上,眼底深掠過複雜神。終是忍不住,以指尖輕輕拭去眼角的殘淚,隨即將落的錦被重新拉好,將一嶙峋瘦骨嚴嚴實實裹住。
他站起來,視線始終未曾離開過的面容。在榻邊又立了片刻,終於捨得轉過掀簾而出,不由得嘆息一聲,向天邊一片孤星寂寥,聽著帳外風聲如舊。
帳簾掀開,司馬屹堯抬目去,只見嫋嫋纖細弱的影依舊在藥爐前忙碌,不曾稍歇。爐火之中明滅不定,藥罐中湯翻滾,咕嘟作響,蒸騰的白霧被風吹散又聚攏,空中瀰漫著苦的藥香。
正將一劑新藥放罐中,司馬屹堯負手立於帳外,夜風獵獵,吹得他袍翻飛。
他凝嫋嫋忙碌的背影,沉片刻,開口道:“待高熱退卻一些,本尊再啟程上京。”
目微沉,又補上一句:“嫋嫋,本尊不在的這些時日,你要好好照顧韞兒,子未痊癒之前,不許進藥帳。”
嫋嫋手中作一滯,眸中出幾分猶豫之。咬了咬,分明在說,僅憑一個是絕然擰不過唐潯韞的。
司馬屹堯著的眼睛,將為難之盡收眼底。他眸一凜,周遭驟然冷了幾分:“如若不聽,便鎖起來。待什麼時候好了,什麼時候再繼續。”擲地有聲,不留半分商討餘地。
他冷哼一聲,負在後的雙手微微收,隨即又道:“本尊倒是要見識見識,這樣拖延下去,百姓疫病漸重,心繫流民之下,還能不好好養病?”似笑非笑,似乎早已算定的心,只待收網。
帳,燭火孤寂,影搖曳。唐潯韞閉目躺在榻上,耳畔聽著腳步聲漸漸平息,靴踏沙土由清晰而模糊,直至了無蹤跡。靜靜等了片刻,方才悄然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了一瞬,帳頂的布在燭下顯出斑駁的紋理,頭頂孤燈被夜風從帳隙中鑽的細流吹得晃晃悠悠,將滿帳影攪得盪不安,讓人心中無端生出幾分忐忑。
偏過頭,目空地向帳角的一片幽暗。
良久,瓣微啟:“白逸之……我們今生無緣……”一雙眼眸在燭火明滅間顯得格外清澈空寂:“只盼來世……再續前緣……”
語罷,緩緩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趨於平穩,唯有餘燼未冷,心事未涼。
夜半鐘聲自遠山寺傳來,沉悶悠長,敲碎了邊關寂靜,又隨風散無邊的黑暗……
鄰近邊界,一道青灰影策馬疾馳而過。馬蹄踏碎殘月,揚起的沙塵在後拖一條長長的土龍。
白逸之晝夜兼程,足跡已踏遍邊關山河,十餘座城池一一走過。問過每一個可能見過的人,尋過每一條可能走過的路,然而,仍舊未見日日夜夜所思所念的故人影。
絕與失意悄無聲息纏繞上來,與周遭濃稠的黑暗一併攜手,將他拖天地混沌之間,一點一點吞沒,連吞嚥的回聲都聽不見。
白逸之常常在夜深人靜時翻下馬,獨自立於曠野之中,仰頭凝高天之上孤清的月兒。任憑月灑在他風塵僕僕的面龐上,映出眼底深深的倦意與執念。
他喃喃低語,聲如遊:“千里至此共明月……唯以清暉遙寄思念……”話音落下,便被夜風捲走,更不知那一縷思念,能否乘著月,抵達的窗前。
行遍邊城的三山五嶽,踏過戈壁與荒灘,歷盡艱辛,多番晦打探之下,方循著蛛馬跡尋到此。一路走來,所到之皆是目驚心,流民紛紛,如水般湧向南方。哀嚎遍地,老弱病殘倒在路邊,無人問津。
他留心尋人之際,卻總是見人則幫,毫不吝嗇施以援手。遇病者便贈藥,逢飢者便分糧,見失怙便託人照拂,聞老者咳便駐足診治。上銀兩如流水般散去,乾糧也一分為十,卻從未皺過一下眉頭。
此刻他勒馬立於一沙丘之上,舉目遠眺。眼前是一無際的黃沙,如大海一般蒼茫浩瀚,連綿起伏的沙丘在月下似乎為凝固了的波濤。
方圓十里,不見一縷炊煙,不聞一聲犬吠,更無一戶人家。前路漫漫,不知通向何方,長夜漫漫,不知何時天明。
在這樣的煎熬之中,等著一個不知生死,不知行蹤的人,他亦不知自己能夠撐到幾時。
白逸之從腰間解下酒壺,拔開壺塞,仰首便是一大口。烈酒如刀,灼燒著口順勢而下,在腹中奔騰不息,頓時一團烈火在腔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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