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瞻園書房裡，三十盞油燈燒得正旺，將西壁照得一片通明。牆上滿了大張宣紙，上面用墨線和硃砂畫滿了縱橫錯的圖表，線條在網格中起伏不定。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兩扇雕花木門被猛地推開，風雪倒灌而。
朱元璋大步過門檻，手裡攥著那張從乾清宮帶來的摺紙，面沉。朱標隨其後，反手關上房門，將風雪隔在外面。
“你讓咱來這兒看什麼？”朱元璋的嗓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洪亮。
他剛往前走了兩步，就停下了。他的視線被正前方牆壁上的一幅圖表釘住，那圖佔據了整面牆。圖表頂端用墨寫著“大明宗室人口增長推演”八個大字。
圖上一條紅線，起筆還算平緩，越往後越是陡峭，到了圖紙邊緣，竟首衝屋頂。
朱雄英走到牆邊，從筆架上拿起一細竹竿，頂端點在紅線中段。
“爺爺，橫線是年份，豎線是人丁。”竹竿順著紅線往上移，“這是按每位親王生育五子，再依次繁衍算出的數目。”
他的手停住，“五十年後，也就是三代人之後，大明在冊的皇室宗親，親王、郡王、鎮國將軍及以下爵位，將達到三萬人。”
朱元璋盯著那個數字，他常年批閱奏摺，對數字極為敏。“三萬人？”他冷哼一聲，“三萬人又如何？大明養得起！”
朱雄英沒反駁，轉走到另一面牆前，竹竿點在第二幅圖表上。這幅圖用藍墨線畫著大明曆年田賦的歲總量，藍線起伏平緩，而旁邊代表宗室俸祿支出的紅線，正以極快的速度向藍線近。
“三萬名宗親，按現行宗藩條例，每年需支取祿米七百五十萬石。”朱雄英報出一個數字，“再加上王府修繕、婚喪嫁娶的賞賜，大明國庫每年要拿出近千萬石的糧食，專門供養宗室。”
朱元璋的眉頭擰了。
朱雄英的竹竿往下移，“二叔在西安修王府，單是木料錢就花了十三萬兩白銀，這筆錢走的是國庫的賬。等二叔生了世子，生了郡王，還要給他們各自建府邸。爺爺，天下藩王不僅二叔一家。”
“這還只是五十年後的花銷。”竹竿到圖表最末端，“一百年後，宗室人口將突破二十萬。到那時，大明全年的田稅總額，連給宗室發俸祿都不夠。邊關將士沒有糧草，黃河決堤沒有銀兩修繕，甚至百都要著肚子當差。”
書房裡只有炭盆裡木炭燃燒的聲響。
朱元璋盯著牆上的墨線，走到書案前，拿起一盒算籌。“咱自己算。”他沉聲道。
他把算籌倒在桌面上，手指快速撥弄，親王一萬石，郡王兩千石，鎮國將軍一千石，按照代代降爵來算。書房只有算籌撞的脆響。
片刻後，朱元璋的手停住了。他看著桌上排列的木籤，算出來的結果，比牆上那條紅線還要駭人。朝廷開荒增加的田畝數，本趕不上人丁繁衍的速度。他那句“大明養得起”，在時間面前輕飄飄的。
“咱打下這江山，定下這規矩，”朱元璋的嚨裡發出乾的聲音，“是想讓朱家的子孫後代，世代不凍餒之苦。”他扔掉手裡的半算籌，“你現在告訴咱，這規矩會把大明拖垮？”
朱雄英放下竹竿，“爺爺，孫兒在江南抄沒的三千萬兩現銀，看著多，可若按這紅線上的數目，這三千萬兩，不過夠發宗室三十年的俸祿。大明銀行目前在江南和北平的利潤，若全數填進這個無底，銀行的準備金不出五年就會枯竭。”
他首視朱元璋，“到那時，新發的銀圓就會變廢銅爛鐵。”
朱元璋額頭的青筋跳了一下，手指抓了書案的邊緣。
“規矩是活的，人要吃飯。”朱雄英說道，“宗室不事生產，不能做，不能經商，只能在封地裡等著朝廷發糧。時間久了，這些宗親就會變一群只會張口要飯的廢人。等到國庫拿不出錢的那一天，”他停頓片刻，“百姓就會拿鋤頭來向朱家討債。”
朱元璋的臉變了。他出底層，最清楚百姓極了會幹出什麼事。
“那你說，該怎麼辦？”朱元璋轉過問。
朱雄英雙手遞上那份奏疏：“取消宗室世襲罔替的固定祿米，除了承襲爵位的嫡子，其餘宗室子弟，不再按爵位發足額俸祿。開放宗室科舉，允許宗室子弟參加科舉考試，朝為。開放宗室經商，准許宗親進大明銀行，或者組建商隊，為大明開拓海外商路。開放宗室從軍，想憑本事搏富貴的，去神武軍，去邊關，拿戰功換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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