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馬秀雄讓人把楊憲請到了行轅偏廳。
剛坐下，他便放下茶盞，著楊憲道：“楊憲，這幾日蘇州府衙的靜，我都看在眼裡。你對王敬的敲打，是不是太過了些？”
楊憲聞言，子一正，朗聲道：“國舅爺，屬下並非有意刁難，只是王知府辦事拖沓，若不催得些，復耕之事怕是要誤了農時。蘇州百姓盼著收，朝廷也等著這邊的效，屬下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是好事，”馬秀雄緩緩道，“可你這法子，卻失了分寸。昨日王敬暈了過去，你可知曉？”
楊憲眉頭微蹙：“不過是累著了，歇兩日便好。治理地方，哪有不費力氣的？若因這點事就鬆了勁，如何能大事？”
“你錯了。”馬秀雄搖頭，“王敬雖不算頂尖能吏，卻也勤勉，水患之後能穩住蘇州局面，己是不易。你這般日日盯著，句句問責，換作是誰也扛不住。他一倒，下面的人更慌，反倒誤事。”
楊憲梗著脖子道：“屬下是為了公事，並非針對他個人。若他能把事辦得利落，屬下何須多言？”
“辦得利落，也需有個過程。”馬秀雄語氣沉了沉，“你在京裡與胡惟庸爭鬥，子練得剛，這是你的長，卻也了你的短。蘇州遭了災，百姓要安，吏要排程，哪一樣都急不得。你想做出績，我明白，可一口吃不胖子，若把人急了，兔子還會咬人，何況是一群要過日子的百姓和辦事的吏？”
楊憲沉默片刻，道：“國舅爺是覺得屬下手段太狠？”
“不是狠，是躁。”馬秀雄道，“你看這茶，得慢慢泡才出味，若猛火急煮，反倒苦。治理地方也是這個理。你要查賬，要催進度，都沒錯，可總得給人口氣的餘地。王敬是蘇州知府，你把他得抬不起頭，下面的州縣看在眼裡，怕是要人人自危，誰還敢放手做事？”
楊憲了，似想反駁，卻被馬秀雄抬手止住：“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覺得慈不掌兵，治理也需鐵腕。可鐵腕不是蠻幹，得有張有弛。你且放寬些，讓王敬口氣，看看他能不能把事理順。若他真不行，再換法子不遲。”
說到這裡，馬秀雄語氣緩和了些：“你有才幹，我和太子都看在眼裡。可若只知衝，不懂轉圜，縱有天大本事，也難大事。蘇州是朝廷的蘇州，不是你與胡惟庸爭鬥的籌碼，莫要為了一時之功，壞了長遠的基。”
楊憲低著頭，手指在袖袍裡攥了攥，半晌才道：“屬下……屬下記下國舅爺的話了。只是復耕之事迫在眉睫，屬下不敢真的鬆勁。”
馬秀雄點頭：“鬆勁不必，只需把握分寸。該催的催，該容的容，讓王敬能站首子辦事，這才是正理。”
楊憲起躬：“屬下明白，這就回去調整分寸。”說罷，轉退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馬秀雄輕輕嘆了口氣。
這楊憲，鋒芒是夠了，只是這子，怕是難一下子轉過來。
他端起茶盞，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只盼這談話能起些作用，別讓蘇州的局面真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楊憲回到住時，天己黑。
僕從端上晚飯，他卻沒什麼胃口，只讓擺在案上，自己則在屋裡踱來踱去。
馬秀雄的話像塊石頭，沉甸甸在心頭，反覆琢磨，竟有些坐不住。
他取過紙筆，想寫些什麼，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落不下去。
白日里對王敬的斥責、對農戶的催，一樁樁在眼前晃。
王敬那蒼白的臉、額上的汗、言又止的模樣，此刻想來，竟有些刺眼。
“國舅爺說我躁，說我失了分寸……”他喃喃自語，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帶著溼氣湧進來，吹得燭火搖曳。遠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咚——咚——”，己是二更天了。
他想起剛到蘇州時，見田地荒著，心裡便急。
京裡胡惟庸的影子總在眼前晃，恨不能一日就把蘇州整治得煥然一新，好讓朝廷看看，他楊憲比胡惟庸強得多。
於是，王敬的謹慎了拖沓，農戶的難了懈怠，凡事只看結果，哪顧得上過程裡的磕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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