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約莫十餘里，眼前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灘谷地。一條渾濁的河流在此拐了個彎，河灘上遍佈卵石。當眾人踏這片谷地時，即使是最悍勇的關羽。最沉穩的黃忠，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勒住了馬匹。
靜，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嘯的北風到了這裡，似乎都變了低沉的嗚咽，在空曠的谷地裡盤旋不去。
然後，他們看到了。
破碎的。半埋在泥土裡的旌旗殘片，早已褪腐爛，卻依稀能辨出漢軍的樣式。鏽蝕斷裂的環首刀。矛頭。箭鏃，散落得到都是，在黯淡的天下，反著幽冷的。更多的是白骨。並非完整的骨架，而是支離破碎的。被野拖拽啃噬過的。混雜在一起的骸骨。有的半掩在沙土下，有的在寒風中，空的眼眶無聲地著蒼天。破碎的皮甲。爛碎布的軍，附著在骨骼上，或隨風輕輕飄。幾面相對完好的盾牌斜在地裡，上面佈滿了刀劈箭穿的痕跡。
整個河灘谷地，數里方圓，幾乎都被這些戰爭的殘骸所覆蓋。可以想見，當年那場大戰是何等的慘烈，五萬漢家兒郎在此浴戰，最終染黃沙，橫遍野。幾年過去了，沒有人來收斂他們的骨，任由風吹日曬，雨打霜侵，野撕咬。這裡，了被忘的墳場，只有呼嘯的北風和偶爾路過的胡騎，見證著曾經的悲壯與慘痛。
“撲通”一聲，劉備第一個翻下馬，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的土地上，淚水瞬間湧出，順著臉頰滾滾而下。他並非第一次見識戰場殘酷，但如此規模。如此淒涼。如此被棄的同胞埋骨之地，深深刺痛了他那顆仁厚的心。
楊堅。關羽。黃忠，以及後的二十名銳，也默默下馬，跪倒在地。沒有人說話，只有抑的啜泣和沉重的呼吸聲。寒風捲過，吹著破碎的旗幟和他們的襟，更添悲涼。
良久，劉備以額地，重重叩了三個頭，再抬起頭時，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燒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熾烈的火焰。他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如同誓言般在這死寂的戰場上回：
“列位英靈在上！涿郡劉備，今日於此立誓：此生必以北擊鮮卑。掃清邊患為己任！他日若得尺寸之柄，必提勁旅，出塞千里，直搗虜庭，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以胡虜之，祭奠諸位在天之靈！更當尋回諸位骸骨，妥為安葬，帶……帶諸位忠魂，返鄉！！”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谷地裡激起迴響，彷彿有無數英靈在應和。關羽丹圓睜，低吼道：“關某願為前驅，縱馬踏破鮮卑王庭，以報此仇！”黃忠著旁的角弓，沉聲道：“黃某之箭，當為諸位英靈開道！”
楊堅默默叩首，心中亦是激盪難平。他想的更多：這五萬青壯，是五萬個家庭的主心骨，是五萬個家庭的希與未來。他們的倒下，意味著五萬個家庭的破碎，意味著無數孤兒寡母的眼淚。人力，在這個時代是何等寶貴的資源！朝廷的一次決策失誤，便葬送了如此多寶貴的生命，也摧毀了無數家庭的幸福。珍生命，善用民力，這才是為政者最本的責任。這份認知，比任何戰略戰都更為沉重。
眾人簡單清理出一小塊空地，擺上帶來的糙酒食（以商隊名義攜帶的），點燃香燭（亦是商隊貨中尋得），以最簡陋卻也最誠摯的方式，祭奠了這片土地下的英魂。每一個作都充滿了敬意與哀思。
祭拜完畢，收拾心，眾人默默上馬，離開了這片令人心碎的土地。回程的路上，氣氛比去時更加沉重。那份目睹同胞曝荒野的悲憤，與立誓復仇的決心，織在每個人心中。
回到商隊駐地，已是午後。抑的氣氛立刻被呂布仍被囚的現實所沖淡。蘇雙帶來了好訊息：他與張世平以重禮（數匹上等綢和一批鐵）說了部落首領，同意暫時不殺呂布，將其作為“珍貴的戰利品”和可能的“贖金來源”關押起來，容後再議。這為他們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帳篷裡，核心幾人再次聚首。氣氛肅殺。
楊堅開門見山，提出了三個方案：
“上策：假借慶賀易順利。答謝部落款待為由，由我們商隊出面，宴請全部落。酒菜中暗下強效迷藥。待藥力發作，部落眾人昏睡不醒，我等迅速控制四門，封鎖出路，然後……逐一清理，斬草除，救出呂布，奪取財貨牲畜。此計狠辣，須做得乾淨，一個活口不留，方可避免訊息走。但能一勞永逸，消除後患，且所得頗。”
“中策：由張。蘇二位東家出面，正式與部落首領談判，以商隊名義高價贖買呂布。此計穩妥，但耗費必然巨大，且未必能。部落首領若奇貨可居，或憎恨呂布過甚，可能拒絕，或開出我等無法承的天價。”
“下策：選銳趁夜潛，強攻囚之，救出呂布後趁殺出重圍。此計最為兇險，一旦被發覺陷重圍，我等五十餘人恐難生還，呂布亦未必能救出。”
帳一時寂靜。燭火跳，映照著幾張凝重的臉。
“某選上策！”關羽第一個打破沉默，聲音冷如鐵，“胡虜欺我漢家無人，擄我同胞為奴，辱我英雄如畜！今日又見數萬英靈曝荒野，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殺之，有何不忍？正可祭奠英烈！”
黃忠緩緩點頭：“關壯士所言極是。此部落既參與擄掠漢民，又辱呂布，絕非善類。且地要衝，若他日鮮卑大舉南下，此等部落必為前驅爪牙。與其留之後患，不如趁此良機，一舉剷除！既能救人，又能削弱胡虜，更可得其資財以充軍用。”他雖不嗜殺，但軍旅多年，深知對敵仁慈便是對己殘忍。
劉備面掙扎了片刻。他仁厚，但並非迂腐。一路見聞，尤其是古戰場和漢人奴隸的慘狀，早已點燃了他心中對胡虜的怒火。此刻若心，不僅救不了呂布，還可能讓整個商隊陷險境，更會錯失打擊敵人。獲取資源的機會。他想起古戰場上那五萬枯骨，想起自己的誓言，最終，眼中閃過決斷：“除惡務盡，以英靈！備……贊同上策！”
張世平與蘇雙對視一眼，他們雖是商人，但行走邊塞，深知胡漢之間仇難解。此次若行事功，不僅與楊堅等人關係更鐵，也能獲得巨大利益，更能除去一個可能對商路構威脅的部落。兩人咬牙點頭：“我等配合！藥，我們有門路能弄到強效的。宴席安排，我們來辦！”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準備。蘇雙過秘渠道，購得了藥極強的蒙汗藥。張世平以“答謝部落促大易。並洽談長期合作”為由，向部落首領獻上厚禮，並提出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宴請全部落頭面人及有功勇士。部落首領見禮厚，又聽聞有長期貿易的好，欣然應允，並下令部落準備。
兩日後，黃昏時分，部落中心的空地上燃起了數十堆巨大的篝火。烤全羊的香味瀰漫開來，大壇的酒水被搬出。幾乎全部落的年男子，以及有頭臉的婦人，都聚集到了空地上，載歌載舞，喧鬧無比。張世平。蘇雙作為東道主，殷勤勸酒。楊堅。劉備等人扮作護衛頭領，也分散在各，陪著一些鮮卑小頭目飲酒。
前半程，一切正常。酒是商隊提供的普通烈酒，是部落自己烤的。氣氛熱烈，許多鮮卑人已經喝得面紅耳赤，言語放浪。
待到夜深沉，酒酣耳熱之際，商隊的夥計們開始“熱”地捧上新一的“特釀酒”，聲稱是來自中原的佳品，獻給尊貴的客人。早已被前酒弄得口舌發麻。警惕心大降的鮮卑人，不疑有他，紛紛接過，大口灌下。連守在四個簡易寨門的鮮卑守衛，也收到了特意送來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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