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補充海防,姜冏報民政倉儲,皆條理分明。王修此時亦出列稟道:“修蒙使君委署郡從事,分管教化、刑名及流民安置。去歲以來,於各縣增設鄉學七所,延請避至此的儒生授課。刑獄之事,務求明察公允,去歲秋冬共決疑獄十二起,皆錄卷備查。新附流民,亦按青州法,編戶授田,並察其專長,分遣至鹽場、漁港、匠坊,使其各安生業。”
聽完黃忠等人的公事稟報,劉備並未在郡守府多作停留,只言觀海防。黃忠、姜冏引路,楊彪、楊堅隨行,僅帶十餘親衛,策馬北行三十餘里,首至一片由夯土長堤圍護的僻靜海灣。
守衛此的是姜冏別部司馬麾下一隊幹老兵,見太守親至,無聲退至外圍警戒。堤景象令楊彪微微一怔:大片灘塗被矮埂分割無數方正池格,高區池水清淺,低池底己凝結起一層晶瑩的鹽霜。數名鹽工正手持木耙,將結晶推向池邊。
“此便是去歲始試的‘曬鹽法’。”姜冏指向鹽田,“至今己歷半載,頗見其效。”
一名老鹽工上前,向劉備與楊彪見禮後,指著鹽池道:“使君、楊公請看。高乃‘蒸發池’,海水引後,憑日曬風吹,水分漸去;待滷水濃稠,便放低‘結晶池’,鹽粒便自析出。”他引眾人至一結晶池旁,池邊堆積著新收的鹽堆,澤雪白,顆粒勻細。“此法不費柴薪,不耗人力看火,全賴天時。”
楊彪俯細看,拈起一撮鹽粒,手乾燥,嘗之鹹純,遠非尋常煮鹽可比,不驚歎:“去歲延昭提及此法,老夫尚存疑慮。今日親見,方知其妙!此法試行半載,產出究竟如何?”
老鹽工躬答道:“回楊公,這二十頃鹽田,去冬至今,雖遇寒,己累計得鹽近八百斛。如今開春天暖,日頭見長,往後產量只會更高。若與舊法相較,”他頓了頓,估量道,“這二十頃的產出,約抵得上過去百口大灶忙累一冬春之數,而所耗資財人力,十不及一。”
“八百斛……十不及一……”楊彪輕聲重複,看向側楊堅的目己不僅是讚許,更添震撼。他深知鹽利於國於民之重,此法之效,堪稱變革。
劉備環顧這片在初春下靜謐運作的鹽田,對姜冏沉聲道:“半載之功,效卓然。仲奕,此地乃我青州命脈之一,守衛絕不可有毫鬆懈。所用之人,務必底清白,忠誠無二。”
“冏謹記!”姜冏肅容,“此地守衛、工匠皆經嚴選,眷屬俱在郡中。出管制極嚴,絕無閒雜。”
離開鹽田,眾人策馬登上附近一海岬。
碧波之上,數艘懸掛“漢”字旗的哨船正編隊巡弋。水軍都尉太史慈於崖邊稟報:“現有大小戰船五十餘艘,常備水卒兩千。除例巡近海外,末將依前令,己持續遣快船探索航道,北至遼東半島南端,東及海外列島,南探淮口方向,沿途水文、島嶼、泊地皆繪圖。水卒練,亦漸重風濤航行與海上對陣。”
劉備極目海天,但見鷗鳥翱翔,帆影點點。他緩緩道:“此海疆之利,不下平原沃土。水軍乃未來之長策,子義當持之以恆,默默積蓄。”
太史慈抱拳,聲如金石:“末將領命!必不負此海天重託。”
二月廿八,巡騎一行自東萊西返,己行三日。車馬勞頓,眾人面上皆帶風塵,但眉宇間卻比東行時多了幾分沉凝後的舒展。沿途所見,春意漸濃,田間農人愈發忙碌,沿途亭驛秩序井然,流民新闢的村落己升起縷縷炊煙,與舊有鄉里並無二致。
是夜,宿於驛館。驛丞乃平原舊吏,行事穩妥,將後院靜室收拾出來,劉備、楊彪、楊堅三人於此歇腳議事。炭盆驅散了春寒,茶湯的熱氣嫋嫋升起。
“此番東巡,”劉備推開沿途記錄的簡冊,語氣中帶著欣,“濟南水利有,齊國穩固,樂安己安,北海有賢臣匡正,東萊更有鹽利、水軍之。五郡氣象,皆在向上。假以時日,青州百姓,或真能於此世,得一片安居之地。”
楊彪頷首,他一路所見,尤深:“老夫昔在,所見奏章,多言某地‘大治’‘祥瑞’,實則虛浮。今觀青州,無驚人之語,卻有夯實之政。田畝、渠、倉廩、兵甲,件件落到實。玄德與諸君,實乃做實事之人。”
楊堅為二人斟茶,沉片刻,緩聲道:“兄長,父親,此行所見雖好,然有一事,堅思之愈深,愈覺心憂。”
“哦?延昭所憂何事?”劉備抬眼看來。
“糧食。”楊堅吐出兩字,神凝重,“青州如今看似倉廩漸實,然基仍薄。去歲至今,接納西方流民,何止十萬之數?此十萬張口,每日所耗粟米便是天文數字。如今春耕未收,去歲存糧己在持續消耗。此為一。”
他稍頓,繼續道:“再者,青州雖安,西方皆。兗州黃巾復熾,徐州、豫州亦不安寧。若再有如去歲黃巾大規模犯境之戰事,或北疆有變,需我出兵,軍糧從何而出?昔日我等為將征戰,糧草自有朝廷或州郡供應,雖艱難,卻不需我等從頭籌措。如今坐鎮一方,方知這‘糧’字,實乃生死命脈。想到此,堅……實戰慄。”
楊堅一番話,如冷水潑面。劉備臉上的欣之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然。他推開面前杯盞,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划,腦海中迅速盤算著各郡上報的倉廩數字、流民戶冊、以及可能的戰事規模。越想,後背越是滲出些許寒意。
“延昭所言……句句錐心。”劉備聲音低沉下去,“我此前只慮及安民、練兵、制,對此本大計,思之仍淺!若真有大變,糧秣不繼,一切皆泡影,我等便是青州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