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匡廬雪滿頭》第57章 帶他回山(2)

“我會注意分寸的。”他咬牙切齒，口中說著分寸，手下卻毫不猶豫地將那大刀高高架到了肩上。

——師父說，他那日將那一刀掄得很圓，圓到令都忍不住好奇他這一雙細麻桿似的手臂，是如何掄的那數十斤重的刀。

說，或許是因著那刀著實太重，也或許是因著他因大仇得報在即而變得著實是太過興——記得他掄那刀時，渾都在不住的抖，寬鋒厚刃破空時曾傳來嗖嗖的風聲，下一息那寨子裡邊陡然響起道淒厲至極的尖。

我小師叔的那一刀不偏不倚，正正落上了那領頭匪徒的腹下三寸，穩準狠地斬去了他的一|條|孽|，與此同時，那重得過了分的刀鋒不控地向下斬去，又齊截斷了他的一條大。

——當然，這一刀也不是憑空來的，我師叔亦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他那兩條細麻桿一樣的胳膊在這一刀滿掄後便徹底了臼，雖有我師父在一旁替他及時接上了，回山後他也因此而被迫多休養上了個把月份。

——那匪首的尖似是陡然驚醒了正忙著在縣衙兵們的指揮下，下山回家去的百姓。

他們回頭看了看那被我師叔一刀剁下的兩節東西，又轉眸瞅了瞅他上飛濺到的那零星的跡，忽然便停住了自己足下的步子。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出的那句“都看什麼，趕打啊——”，總之下一刻那人群便像驀的活過來了一般，無數人蜂擁著上前，將那被我師父削得躺了一地的匪徒們包了個圓。

從前一向是手無縛之力的老弱婦孺，今兒卻如同是被人灌上了二兩，個個起拳頭、抄起地上的木和磚頭，一腦地便往那匪徒們上的掄。

近兩年因被山匪們不分晝夜的擾而日擔驚怕的憤懣，與在這場匪禍裡喪親亡友的痛苦都在須臾間攀上了頂峰，眾人打砸起那些匪徒們的力道也隨之變的是越加失度。

衙役們起初還裝模作樣地試圖手攔上那麼一攔，偶爾也有兩個假意咿呀喊著的，說讓他們“小心點，別真把人都打死了”。

後來衙役們見這群實在太過激憤，乾脆就不攔了——有幾個年紀稍小或家中也有親友無故遭了這匪患的衙役們瞅準了機會，還不時要幫襯著，往那匪徒們上多填上個幾拳幾腳。

——等到被憋悶了快兩年的百姓們都發洩夠了，衙役們好容易自他們拳腳木之下“拯救”出那三十來號山匪的時候，原本膀大腰圓還曾在此地不可一世的匪徒們早已被眾人揍了個幾乎不人形。

個別形稍瘦弱些的山匪甚至當場便嚥了氣，那隨著衙役們趕到此地的知縣見狀長長嘆息了一口，遂擺擺手，命隨行的師爺在縣衙的簿子上記好了，就說這幾個人是時運不齊、天生短命，在被他們押解回城的時候，不慎半路突發惡疾，就這麼殞了命。

“多謝俠仗義援，此番若無俠出手相助，我等還不知道要被這匪徒們困擾上多功夫！”臨走前那知縣甚是鄭重地與我師父拱了手，他小心問起了我師父的姓名出，想要知道這從天而降、又救他們於水火的俠客終竟來自何。

——他的縣衙裡不夠富裕，便想替自府衙裡多申請來一份能用得上的獎勵，但他不知道姓甚名誰，也不知道像這樣正四遊歷著的俠士又會缺些什麼樣的東西。

“我姓謝，謝寄靈。”我師父說，那日想了又想，還是將名字告訴給了那個看起來不好好謝過一遭，便要整夜都不得安寢了的年輕知縣，卻不曾收下他許諾給的那些金銀。

讓他若能湊出那麼多的閒錢，倒不如將之一一分了，去安下村鎮裡那些大驚嚇了的百姓——左右一個四雲遊的獨行士也不缺什麼，還是那些又是被人燒沒了房子、又是被人殘害了親人的鄉親們更需要這些。

那知縣聽罷忙不迭地點頭應了，並連連拜謝著我師父的“大義”。

師父說，那時沒覺著自己行了什麼“大義”，只是看不慣那些整日欺男霸，就知道欺凌弱小的山匪，又不喜歡那辦點事也要拖拉著耽擱上快兩年的州府衙門。

帶著我小師叔那麼個既不會武功、子骨又單薄得像塊風乾排骨似的孩子，師父自然不好再到遊歷下去了，於是帶著師叔下山洗淨了臉，飽食一頓又換過了那一裳後，轉頭便準備帶他先回一趟山。

在離開那他曾生活過數年的小村莊前，嘗問過他可有什麼想要帶回山上去的——知道他這回一旦離了此地，往後就極難有機會能再回來。

且那曾過徹骨剜心之傷的人，大抵也不再回到那個會讓他們到無比傷心的地方，就像如今的無論如何也不想再回到九江。

所以想讓他在走前帶點東西離開，也算是留一個能瞧得見的念想。

小師叔在一開始沒想到有什麼是可以帶回到山上去的，但等他隨著師父又一次到了他那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的家，他突地便改變了主意。

師父說，那天的小師叔圍著那被人燒了一地焦的斷壁殘垣走了好長的時間——他像是在回憶什麼似的將手覆上了那黑黑的泥院牆，指尖自殘破不堪了的磚塊上過，最後又上了那半野草都不剩了的院子裡的地。

他想了許久——約莫是有太自東邊起來，又下了中天、眼見著就要西墮了的那麼久——最終他挖走了牆裡一捧還沒黑的野土，又請師父幫他挖出並扛走了生得離他家院子最近的、他爹在他娘剛懷上他那個素未謀面的弟弟或妹妹時，陪著他一同手種下的那棵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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