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話畢便沒在管他，顧自起回了客棧，獨留宋識禮一人在原地發起了愣。
後者見此低頭瞅著那一灘被他化了的泥思索了半晌，終竟晃悠著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挪似的跟上了自家掌櫃的步伐。
——回到客棧後的小郎中再未提起過他這夜的迷茫與沮喪，只越發認真地對待起他在客棧本應承擔著的活計。
褚姿不止一次發現他的手腳較從前利落了不知凡幾，連帶往來上山打尖住店的客人們也不是誇讚起了棲雲山莊這個熱心笑的小跑堂。
後來褚姿終於忍不住悄悄問詢起祝歲寧這好吃懶做的十里近來可曾吃錯了什麼藥——人聽見那沒正形的閒話卻只搖頭笑笑，轉而就催促著趕上後廚給新到店的客人們炒菜去了。
於是日子就這樣在一片微有些波瀾的平靜裡一天一天的過——待到仲春時節，油彩一樣的各花朵開遍了廬山，祝歲寧亦遵循著先前留給孩子們的承諾，帶著那腳基礎已打得甚是牢靠的鐘林逍，並上那同夫子請假出來的祝今歡和閒來跟著湊熱鬧的廚子十里。
這一行五人先去趟白鹿書院，接來了那新年臨走前千叮萬囑，讓人杏月時一定要喊著同去杏林的郭渡，而後那三大三小彙集在了一，這方又趕去了董奉當年居行醫時所留下的杏林一帶。
二月裡山中的雨水還稱不上沛，但天頭回暖，山巔的積雪漸漸化了，也到底是讓那漫山的瀑布溪流來得比冬時要更迅猛了一些。
由是等到孩子們抄著從道邊順手摺來的樹枝草杆、叼著春筍頭頂新冒出來的兩截芽和路旁半開的野花骨朵，蹦跳著穿行過一條又一條的小路的時候，那枝頭已然聽得見了新生的、鳥的輕鳴，山谷裡也不時傳來或細細潺潺、或已有了隆隆震耳之勢的流水聲響。
“慢著點啊，鍾小逍——你別一會跑太快了，再給你那兩個妹妹帶摔了！”一時沒能注意，便教孩子們三蹦兩蹦地跳出去丈餘遠的祝歲寧滿面無奈，這會覺著這幾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渾然就像是群平日被關押久了的皮猴，一山林便陡然釋放了他們中那被抑了的天。
打從進山後，這幾個小兔崽子就一直興得幾近忘乎所以——就連往日里最是端莊持重的小郭姑娘，今兒也徹底拋卻了那通“大家閨秀”的端方做派，長得多絆腳了的襬隨便往腰帶上那麼一撂一紮，扭過頭便能跟著鍾林逍他們兩人廝混胡鬧著，扶著路邊的樹杈子往上蹦高。
——這三個孩子有一個算一個，簡直個個都是一刻也不肯閒著。
“知道啦！師父，我會帶著們多注意點的！”聽清了自家師父囑咐的鐘林逍遠遠應著，口中的那話音還未落，轉便急吼吼地給姑娘們示範起了該如何徒手爬上那方比們頭頂也矮不了多的土坡。
打從過年時郭渡在他們客棧裡住過那一小段時間以後，孩子們間便建立起了某種他們人難以理解的、難忘又深厚的特殊友誼。
如今的鐘林逍儼然是這一個小小的孩隊伍裡當仁不讓的、負責指導並保護妹妹們的大哥——祝今歡是平素就喜歡跟他在一上躥下跳，但令祝歲寧等人倍意外的是，那向來矜持守禮的郭倦舟，這時間居然也會耐心聽鍾林逍講解起那爬坡時當注意到的作要領。
——樣子瞧著還尤為認真得厲害。
……也不知道小今歡和鍾小逍他們是怎麼勸小郭姑娘跟著他們一起瞎胡鬧的。
眼見著孩子們接力一樣爬上了那土坡的祝歲寧面容不由複雜得愈發厲害，等轉目瞧見了小兔崽子們袖口領口上沾染著的那些泥點，原本就已起了皺的眉頭更是愈漸猙獰了一團。
“哎~~還是小朋友們的力充沛，活力十足啊~~”惆悵中一旁爬山爬了個氣吁吁的廚子無不羨慕地幽幽吐出口氣來，一面甩著胳膊放鬆了下那拄著登山木杖都拄到發酸了的手腕。
雖說廚師這工作一向也算是個力活，可那在後廚顛鍋掌勺、一站就是大半日的活計，又哪能跟這又要上山又要下坎的爬山比？
這進山才不過個把時辰，就已清晰覺到那可憐的老胳膊老在不住發酸發脹了。
“我要是能有他們這子神頭，這會說不定都已經跑到歸宗寺那邊去了。”眼瞧著小傢伙們爬過坡，又踮腳去抓梢頭葉的廚子連連咂，慨完又忍不住回頭多瞥了眼那看似爬山爬得很是輕鬆的小郎中，“不過十里，我發現了，你小子爬這麼半天怎麼還一點不？”
“啊？很久嗎？我們不是剛爬一半？”冷不防被人點到了名號的宋識禮赧笑著手一抓腦瓜，眼中悄然便凝聚起了些許的不大自在。
其實他本來是想跟著鍾林逍他們一起上躥下跳去的，但他記起那晚掌櫃的說他“還沒有長大”，忽然就沒好意思長開那個、提出這對他這年紀的年人而言，狀似有些不大“合宜”的請求。
——雖然，他真想跟著鍾小逍他們一起爬樹爬坡折樹杈子的。
那種直溜溜的小木拿在手裡頭多帥啊！多像話本子裡大俠們隨佩戴著的“絕世寶劍”！
小郎中想著不捨地遙了那丈遠外的孩子們一眼，眼神不經意便髮縷的黏，他注意到鍾林逍剛剛掰下來了幾筆直還不帶多額外枝杈的竹條，這會正一本正經地揮甩著，裝模作樣地教姑娘們挽起了劍花。
“今歡妹妹，你待會注意看我手上的作……還有小郭姑娘，你頭一回挽劍花可以把這個手往小前面放一點，省得待會甩到了自己……”半大年人碎碎唸的聲響隨春風鑽了他的耳廓，撓得青年心裡止不住地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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