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和睜開眼時，天還是墨黑的。但他已經聽見了聲音——不是鳴，是遠貢院方向傳來的嘈雜。馬蹄聲。車軲轆聲。人語聲，混一片模糊的音，像暴雨前的悶雷。
他起穿。
服是昨晚就準備好的——一套半新的棉布中，外罩青布長衫，袖口。襟沒有任何刺繡紋樣，樸素得近乎寒酸。這是規矩：考場之，不得著錦緞，不得佩玉飾，不得有任何可能夾帶舞弊的裝飾。
穿戴整齊，他開始檢查考籃。
考籃是周老爺特意讓布莊裁做的，藤編，雙層，裡外都了油布，防雨防。裡面裝著：
三支筆，都是新買的，一支備用。
兩錠徽墨，一錠正在用，一錠備用。
一疊裁好的宣紙，每張都印著“江寧貢院專用”的硃紅記。
一盒印泥，一方名章——考試時要在卷首鈐印，以示份。
兩塊乾糧：麵餅，能放三天不壞。
一包鹽，一包糖，一小罐醃菜。
還有……吳守拙送的寒梅圖。不是要帶進考場，是昨晚從牆上取下來，小心卷好，準備出門前再看一眼。
檢查完畢，他坐下，等。
等卯時初，等貢院開門，等那場決定命運的戰役開始。
寅時七刻，他下樓。
客棧大堂已經亮起了燈。掌櫃和夥計都在，看見他下來，掌櫃迎上來：“林先生，馬車備好了，在門口。”
“謝掌櫃。”
“應該的。”掌櫃從櫃檯後拿出一個小布袋，“這裡面是參片，含在裡能提神。還有薑糖，冷的時候吃一塊，暖子。”
林清和接過，深深一揖。
走出客棧，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巷子裡停著一輛騾車，車伕是個老實的中年人，看見他出來，忙跳下車：“林先生，上車吧。貢院那邊已經堵上了，咱們得早點去。”
林清和上車。車伕揚鞭，騾子邁開步子。
車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軲轆聲。巷子兩旁的窗戶還黑著，但已經有早起的人家點起了燈，昏黃的暈過窗紙，在晨霧裡暈開。
越靠近貢院，聲音越大。
到距離貢院還有一條街時，騾車就走不了。前面堵滿了車馬轎子，還有烏泱泱的人群——都是趕考的學子，或獨自一人，或有家人陪同，每個人都提著考籃，臉上有相似的張和期盼。
林清和下車，付了車錢，提著考籃步行。
人群像水，推著他往前湧。他能聽見周圍的議論聲：
“聽說今年有三千多人……”
“三千？不止吧，我看四千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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