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的馬車還在雪地裡吭哧吭哧地車轍印，揚州這邊的天卻是沉沉的，著溼冷的黴味。
錦繡閣的大門虛掩著。
裡頭沒點燈，線暗得跟傍晚似的。
十幾個夥計橫七豎八地靠在櫃檯上，有的在修指甲，有的在打哈欠，還有兩個湊在角落裡推牌九，那是半點幹活的樣子都沒有。
“啪！”
一聲脆響，那是金算盤珠子撞在一起的靜，在安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扎耳朵。
“王得貴，你這個月的賬，平不了。”
陳五米坐在那張特製的高腳凳上，兩隻胖乎乎的小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今兒穿了醬紫的錦緞襖子，脖子上掛著那個陳最送的玉佩，看著像個年畫裡的福娃娃，可那張圓臉上，卻是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被點名的王得貴是個老夥計了，以前那是錢萬三跟前的紅人。
他慢吞吞地把手裡的牌九往桌上一扣，斜著眼瞅了瞅這個九歲的新東家，角掛著一嘲弄。
“五姑娘，您這話說的。小的在錦繡閣幹了十年，這賬能不能平，那是看行的。這個月生意淡，咱們也沒轍啊。”
周圍幾個夥計都跟著嘿嘿笑了起來。在他們眼裡，這店雖然換了主，但也就像是兩個還沒斷的丫頭片子，能懂個啥？
陳最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杯熱茶，低頭吹著茶葉沫子，眼皮都沒抬，彷彿這事兒跟沒關係。
陳五米沒理會他們的笑聲。手在桌上的賬本上狠狠了一下。
“三月初五，進杭綢二十匹，你報損兩匹，說是耗子咬了。可庫房裡本沒耗子。”
“三月初八，給城東劉家送貨，你報了五兩銀子的車馬費。那天劉家的馬車正好路過門口，是順道捎回去的，你本沒僱車。”
陳五米的聲音稚，語速卻快得像蹦豆子：
“還有昨兒個，你把櫃檯上的兩塊雲錦邊角料塞進了自己腰帶裡，拿到後巷賣給了收破爛的，換了三十文錢買酒喝。”
王得貴的笑僵在臉上，那張老臉瞬間漲了豬肝：“你……你口噴人！你有證據嗎？”
“我有腦子。”陳五米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裡的數，從來不會錯。”
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王得貴面前，仰著頭，那雙曾經空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
“收拾鋪蓋，滾。這個月的工錢，扣了。”
“你敢！我是老人……”王得貴剛要撒潑。
“滾。”
陳最手裡的茶蓋“哐”地一聲扣在茶碗上。
門口那兩個新僱來的、膀大腰圓的護院立馬走了進來，像拎小一樣，把王得貴連人帶鋪蓋卷扔出了大門。
大堂裡瞬間靜得連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剩下的夥計一個個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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