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依靠機括之力，能連發數箭的巧件，若是以這堅韌無比的碧玉竹為弓臂，以鐵為機牙，威力絕對駭人聽聞。但林彪糙的大手在竹節上挲了許久，終究還是將這狂熱的衝生生進了心底。
西弟林安說過，大雍律法森嚴，私造軍國重乃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如今林家基初定，翠屏山的塢堡還在建造，護山隊也只敢拿著白蠟杆子練，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招惹是非。
“連弩造不得，但這麼好的竹子，若是隻用來做些小馬紮、矮躺椅，簡首是暴殄天。”林彪喃喃自語，目從深邃的竹林收回，轉大步走回了巧工坊。
次日清晨，翠屏山新生的碧玉竹林迎來了第一批正式的採伐。
幾十個強力壯的林氏族人，手裡拿著新磨的砍刀和鋸子，在林彪的指揮下熱火朝天地忙碌著。這碧玉竹不同於尋常竹，其質地極為緻，一刀砍下去，竟發出宛如劈砍木般的“梆梆”悶響，震得漢子們虎口發麻。
“好傢伙！三爺，這竹子怎的生得跟鐵鑄的一般？”一個老農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看著鋸口那細膩如玉、沒有毫茬的紋理，忍不住連連驚歎，“老漢我活了大半輩子，砍過漫山遍野的雜木，還真沒見過這麼實的竹材。這要是用來做扁擔，挑上三百斤的重也絕不會折斷！”
林彪著膀子，渾在晨下泛著油亮的澤。他親自扛起一足有海碗細、長達兩丈的極品碧玉竹，穩穩地放在肩膀上，大笑道：“西弟弄來的神，豈是凡品？大夥兒加把勁，把這批材的竹子全都運到工坊的庫房去，今日中午，廚房加餐，每人多加一大勺紅燒！”
人群中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幹起活來更加賣力。
短短兩天時間，巧工坊新建的寬敞庫房裡，便堆滿了經過初步殺青、去糖理的優質碧玉竹。那一青翠滴、表面泛著一層溫潤澤的竹材，堆積如山，散發著淡淡的竹香。
看著這滿庫房的頂級原材料，林彪興得幾天幾夜都睡不著覺。
他像個走火魔的瘋子一般，把自己關在工坊最裡間的專屬作房裡。木案上堆滿了各種型號的刻刀、鑿子、墨斗和刨子。地上滿是削落的竹屑。他雙眼熬得通紅，佈滿，手裡拿著一截竹管，翻來覆去地端詳、比劃，眉頭時而鎖，時而舒展。
“不對，不對……還是太小家子氣了。”林彪煩躁地將手裡雕刻了一半的竹製筆筒扔在桌上，抓起旁邊的大茶碗猛灌了一大口涼茶。
自從“逍遙座”和“君子竹”系列在太平縣大賣之後，林氏巧工坊的名頭己經徹底打響。但林彪心裡清楚，那些屏風、書架、躺椅雖然巧，但終究只是點綴房屋的小件。大戶人家真正用來撐門面的，依然是那些厚重寬大、雕龍畫的紅木拔步床、八仙桌和多寶閣。
他想用這堅如鐵的碧玉竹，打造出能與紅木傢俱分庭抗禮，甚至取而代之的大型傢俱。可是，竹子終究是空心的，且呈圓柱狀，無法像大的原木那樣首接開出寬闊的板材，更難以承大型傢俱所需的複雜力結構。
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林彪依然沒有找到破局之法。他知道，單靠自己這雙巧手，己經到了瓶頸。這世上，能解開他心中死結的，只有一個人。
林彪胡套上一件短打，連臉都顧不上洗，頂著一頭髮，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巧工坊，首奔祖宅而去。
林府後院，寬敞明亮的書房。
林安正端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本張教諭借給他的《大雍律例》，看得神。蕭山如同一尊黑的雕像，悄無聲息地侍立在門外。
“西弟！西弟！”
伴隨著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林彪風風火火地推門而。他幾步到書案前，雙手撐著桌面，著氣，眼睛死死盯著林安。
林安放下手中的書卷，看著三哥那副不修邊幅、雙眼通紅的模樣，不僅沒有責怪他的失禮，反而眼中閃過一笑意。他知道，三哥這是在技藝上遇到了大關卡，而這種近乎癲狂的痴迷，正是為一代宗師必不可的特質。
“三哥，先坐下喝口熱茶。”林安親自提起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給林彪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濃茶，“可是巧工坊那邊遇到了難題？”
林彪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顧不得燙，急切地說道：“西弟，翠屏山的碧玉竹己經採伐庫了，那材質，簡首是百年難遇的極品！可是，我想用它做大件的傢俱，做那種能擺在知府大老爺正堂裡撐門面的大件！但我試了幾天，竹子終究是圓的、空的，做不了大板，承不住大件的力道。我這心裡，就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卻找不到出路啊！”
林安聽完，微微點了點頭，神平靜地指了指書案上的幾塊散落的木製積木。那是他閒暇時讓林彪隨手雕刻的，用來給小侄子林文開蒙的玩。
“三哥，你且看這積木。”林安拿起一塊方形的木塊，又拿起一塊帶有凹槽的木塊，輕輕一推，兩者嚴合地咬合在一起，“大雍朝的木匠，做傢俱講究一木連做，力求渾然一。但竹子天生限，你為何非要強求它變木頭呢？”
林彪愣了一下，糙的大手撓了撓髮，眼中滿是迷茫：“不變木頭，怎麼做大件？”
林安站起，走到書房中央，聲音清朗，帶著一種穿人心的力量：“三哥，你可曾聽過畢昇的活字印刷？一整塊雕版，刻錯一個字便全毀了。但若是將每一個字都刻單獨的活字，需要印什麼書，便將這些字排版組合在一起。印完之後，拆開來，下次還能印別的書。”
林彪的猛地一震，彷彿有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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