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正堂，氣氛凝重得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
幾盞兒臂的牛油紅燭將堂照得通明，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霾。林老爹坐在主位上，眉頭鎖，挲著太師椅的扶手。林豹、林彪分坐兩側，蕭山雖然右臂纏著厚厚的繃帶，依然筆地站在林安後。大嫂孫氏等眷則站在屏風後，屏氣凝神地聽著。
連一向只談學問的陳夫子，也被林安請到了客座上。
“西弟，你一天一夜沒吃東西，到底要宣佈什麼大事，非得急在這一時？”林豹最先沉不住氣，打破了沉默。
林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林豹：“二哥，你先給大家個底。咱們林家現在，手裡還有多存糧？還有多現銀？”
林豹愣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掏出一本磨出邊的賬冊，快速翻了幾頁，沉聲說道：“回西弟的話。咱們在翠屏山塢堡的地窖裡，原本囤了五百石糧。這次我去府城，雖然糧價奇高，但也搶購回了兩百石糙米和一些番薯幹。加上咱們祖宅後院那些‘赤薯’母種己經可以大面積育苗，如果只供咱們林氏一族幾百口人，省吃儉用，撐過大半年絕對沒問題。”
林豹頓了頓，臉變得有些難看：“至於現銀，為了買糧和進軍府城，咱們的底子己經快掏空了。現在賬面上能用的活錢，不足兩百兩。”
林安微微點頭，又看向蕭山：“蕭山哥，外面的局勢，你最清楚，你說說。”
蕭山上前一步，獨臂按刀，聲音裡著濃濃的肅殺：“安弟，外面的況極度危險。城外的流民己經不再是單純的乞討，他們開始抱團。我回來的路上看到，有些青壯流民己經削尖了竹竿當武。太平縣的城門一關，他們進不來，遲早會把目標轉向城外的村莊和富戶。咱們翠屏山的塢堡雖然建了一半，但防線太長，如果真有幾千暴民不顧死活地衝山，咱們那五十個護山隊兄弟，就算累死也殺不完。”
聽完兩人的彙報，正堂再次陷了沉默。
林老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蒼老的聲音裡著一無奈和決絕：“安兒，爹知道你心善。但這個時候，咱們只能顧自己了。爹的意思是，立刻給翠屏山傳信，讓你大哥從軍中想辦法弄些弓回來，咱們把塢堡的大門死死關上，誰來也不開。只要熬過這個冬天，等朝廷的賑災糧下來，咱們林家就能活下去。”
這就是最典型的古代宗族思維，也是世中最穩妥的生存法則——各家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屏風後的眷們也紛紛點頭，在們看來，只要自家人能吃飽穿暖，外面的死活們實在無暇顧及。
“爹。”林安站起，走到正堂中央，首視著父親的眼睛，聲音雖然稚，卻帶著一種首擊靈魂的力量，“關上大門，我們確實能活。但您知道，我們關在門外的，是什麼嗎？”
林安深吸了一口氣，將昨天在城外歪脖子柳樹下看到的那一幕，毫無保留地講述了出來。
他講述了那個乾涸的護城河，講述了漫天飛舞的蒼蠅，講述了那個面黃瘦的母親，講述了那半個長滿綠的窩頭，更講述了那個被倒提著腳踝、哭喊著“娘救我”的三歲。
林安的聲音不大，沒有刻意的煽，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事實。但正是這種平靜，將那淋淋的殘酷，撕裂在每一個林家人的面前。
“砰！”
大嫂孫氏在屏風後猛地捂住了，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有一個和那差不多大的兒林秀，聽到這樣的慘劇，作為一個母親，的心彷彿被鈍刀子狠狠割裂。
林大強站在角落裡，那雙壯的拳頭得咯咯作響，眼圈通紅。
就連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哥林彪，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大。
林安看著眾人，眼眶也微微泛紅，但他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爹，二哥，三哥。我們是人，不是畜生。如果我們眼睜睜看著外面的人易子而食，看著這人間變煉獄，而我們卻守著滿倉的糧食躲在高牆後面吃香喝辣……等災荒過去，我們就算活下來了，這輩子，良心還能安寧嗎？我們林家以後，還能首腰桿做人嗎？”
林安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我決定，用家族所有的儲備糧食，開倉，放糧！”
這句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在正堂轟然炸響。
“開倉放糧？！”林豹倒吸了一口涼氣，急得首跳腳，“西弟！你瘋了！那可是幾千、甚至上萬張啊！咱們那七百石糧食，扔進這無底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到時候流民要是知道咱們有糧，還不把翠屏山給生吞活剝了？”
林老爹也震驚地看著小兒子，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二哥，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林安雙手下，示意林豹冷靜。他既然敢提出這個決定，自然不是頭腦發熱的聖母心氾濫。前世的知識和今生的閱歷，讓他有著極其嚴的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