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像是這種朝會，要討論明白什麼東西，要丟擲什麼論調才能把世家的利益最大化，這些都是提前商議好的。什麼話應該由誰來說，大致也都有個章程，所以通常況下，作為世家大族的代表，方修誠並不需要自降份得跟著眾人在這吵吵，但是莊引鶴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還是出了方相一句輕斥：“放肆，這是什麼地方？”
乾元帝更是直接被氣笑了，好在不等他天子一怒，莊引鶴敲著椅扶手，又開始他的高談闊論了，那輕狂散漫的樣子，讓不保皇黨的老臣都看得牙：“朝廷不敢打，說白了是無將可用，可他犬戎就敢打嗎？杜大人你先別急著罵孤，孤知道奏摺上說的是西夷正在屯兵。可西夷十二州那地方我最悉了，赤地千里，颳起風來沙子都能當飯吃。那鬼地方，別說人了，就連最能生的兔子，的一年到頭都下不了幾個崽，要不然我燕文公府如今也不至於是個殘廢在挑大樑。他西夷連自己的子民都喂不飽，哪有能耐起兵，歸到底，不還是犬戎借了西夷的戲臺子，去唱他自己的傀儡戲嗎。”
燕文公連自己也揶揄了進去，把正打算指著鼻子罵他的杜大人噎了個吹鬍子瞪眼，等莊引鶴欣賞完杜大人那彩的表，這才繼續道：“諸位真有在這磨皮子的功夫，還不如派人去西夷打聽打聽，看看是不是有哪位犬戎的皇子為了儲君之位，去那串小國微服私訪了。他手裡拽著西夷的狗鏈子呢，這有了靠山的狗自然就開始咬人了。”
朝堂上下這回倒是徹底安靜了。他們這一屋子的人，有的忙著擴大軍權，有的忙著抨擊對方的政策，你方唱罷我登場，都被黨爭這東西迷了眼，死咬著眼前這口不撒，以至於本無暇抬頭去看，除了鼠目寸的這塊外，是不是還有什麼更大的患被他們忽視了。
蕭硯舟端坐在龍椅上聽著，卻品出了別的東西來，他微微點頭，饒有興趣地繼續問：“不知莊卿針對目前的局勢，有何高見？”
“無需擴軍，也不用把軍權下放給諸侯國。梅老將軍確實年事已高，可到底積威尚在，讓他帶兵去齊國陣就行。犬戎老實了，西夷自然就安定了。”莊引鶴說完，又想起來了什麼，接著補充，“當然，孤帶著人去也行，想來我爹當年打出來的傷疤還沒徹底長好，犬戎狄子應該也還記得，我大燕的鐵騎踩在上究竟有多疼。”
蕭硯舟聽完，果然察覺出了一些東西，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倒是誰都不得罪。”
乾元帝知道燕文公跟世家沆瀣一氣，日日都在琢磨怎麼挖他皇權的牆角，以至於如今莊某人的手直接到掖庭的院裡去了。可莊引鶴這次說的話，還真有幾分意思。燕文公若是想死保世家的利益，就不該讓這事輕飄飄的過去，想方設法讓皇帝手裡的兵權名存實亡才是正事。
可莊引鶴今日的提案若是真能落地，那兵部必然要呼糧草，被封存多年的虎符也勢必要再次用來調兵遣將。
雖說明面上來看，燕文公左右逢源，誰都沒得罪，可實際上卻是無形中加強了皇權對部隊的把持力度。
蕭硯舟從這裡面品出了幫理不幫親的意思，這擱在平常自然合理，可如今為了這兵權，兩黨都快打起來了，他這時候提出這個折中的策略來，是已經跟方相離心了，還是說有意跟自己示好呢？
方修誠皺著眉聽完這一切，他確實沒料到莊引鶴會來這麼一齣，但是說實話，方修誠個人也贊這個方法。
世家躺在功勞簿上久了，政治素養已經退化到不知何種田地了，居然連任由諸侯國擴軍這種飲鴆止的法子都想得出來。方修誠雖然是明面上的話事人，可到底被世家所裹挾，很多事世家若是不點頭，他還真不好往朝堂上提。
所以縱使他也想到這一層了，但是在這種局下削弱軍權，顯然比縱容諸侯國擴軍複雜多了。方修誠很明白世家的德，他們坐其慣了，當今掌權的全是好逸惡勞之徒，自然懶得為了顧全大局去思慮這麼多。而這時候，莊引鶴作為一顆不控的棋子場，確實能盤活這局。
兩人此前並未就此事過氣，這回也算是不謀而合了。
方修誠有點欣，他一手拉扯大的孩子終於能獨當一面了，論理他當然是該開心的。可是另一方面，被這陌生的失控一激，他心也難免生出了一猜忌。
只不過就當下來說，他為“相父”的就還是蓋過了這點微不足道的忌憚。
杜大人作為保皇黨的老臣，自然也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法子。可他指著鼻子罵燕文公的次數太多了，一時間竟有些轉不過彎來，以至於這會連心平氣和的說句話都不會了。所以縱使他只是想幫著莊引鶴周全一二，可說出來的話還是夾槍帶棒的：“說的輕巧，可要是西夷就打算拼個魚死網破呢，我大周的西北豈不是無人值守？”
莊引鶴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老匹夫怎麼還沒完了，可他燕文公這張無理還能辯三分，這會既然得了理那就更是不饒人了：“跟朝廷比起來，我大燕那點常備軍確實不算多，可那些都是實打實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將士，誰敢看不起他們，必然要吃大虧。況且，雖然我是個殘廢，可我爹用兵打仗的本事我也多學了一些，真到了那一日，孤必然第一個坐鎮邊關戍衛天子，杜大人安心呆在皇城便是，這個閒心作甚。”
杜大人被這貪生怕死的暗諷氣得好懸沒有厥過去，為表忠心就差柱而亡了。
蕭硯舟眼看著又要鬧起來，連忙喊著退朝，只把燕文公單獨留下了。自然，讓梅老將軍戍邊的事也變容後再議了。
不過但凡長了腦子的心裡便都有數，依照邊關如今的德行，這事不了多久聖旨就會下來。
蕭硯舟下了朝先去換服了，莊引鶴左右沒什麼事，就囑咐後的小太監推他去煙房看看。
大周現在的乾元帝沒有什麼別的好，就是喜歡做墨。並且顯而易見的，他不缺銀錢，又僅有這一個癖好，所以事事便都益求，一來二去的，這小小的墨條倒還真讓蕭硯舟做出了一番名堂。
坊間總說“黃金易得，帝墨難求”。這話倒還真的沒什麼拍馬屁的分，莊引鶴也有一方賜的帝墨，五分明，下墨如油，撞有金石之聲，當真是好東西。
那小太監在後絮絮叨叨的介紹，說這個煙房收集的是松煙，是寫字用的，旁邊那個是油煙，做出來的墨條烏中泛紫，適合畫畫。
除此之外還有不別的，唸經似的車軲轆話把莊引鶴聽得一個頭兩個大，不由得又想起乾元帝的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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