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引鶴在聽見這句話之後, 沒有問出那種類似於“你見過我母親嗎”這樣的廢話。
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不同，他母親生在草原上，打從一開始就是個爛漫又熱烈的子，每次散著烏髮在馬背上馳騁的時候, 就彷彿連耳畔吹過去的風都溫了幾分。掂起襬在碧藍的穹宇下起舞的時候, 像極了一朵盛放的花。
那繾綣的微風和綻開的襬，總能讓人想起溫的春日。
‘阿依拉’這個名字, 在西夷話裡恰巧就是春天的意思。
燕桓公貴為一方諸侯, 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但是他推掉了所有皇親國戚為他保下的大，就是要執意娶一個西夷子為妻。為了這離譜的婚事，國公府裡都快鬧翻天了。在燕桓公把他的親孃徹底氣暈在病榻上之後，他被孝道著, 終於是往後退了一步。
阿依拉嫁進了國公府, 但是是以侍妾的份。
老夫人看著這麼一個不著四六的兒媳, 本以為今後的日子指定要飛狗跳了, 可沒想到, 一來二去的, 阿依拉居然了全大周最好的馬，從手底下調教出來的戰馬，就連皇室都趨之若鶩, 先帝為此甚至專門劃了一塊地出來，就為了讓安心養馬。
老夫人的這輩子, 好像都在為燕國公府的這塊牌匾而活, 見這位別開生面的兒媳能給國公府長臉，便也嘆了口氣，不總是奢求循規蹈矩的活著了。
阿依拉本來就不喜歡被拘在府裡, 眼下見沒人管得了自己，就越發野了起來，尋了個製濫造的“我需要觀察戰馬狀態”的理由，就這麼跟著燕桓公一起上了戰場。
所以莊引鶴並不奇怪，這個老薩滿見過自己的母親，他最關心的問題反而是：“那場大戰犧牲了那麼多人，就連我娘馴出來的戰馬都沒能跑出來一匹，為什麼只有你活了下來？”
胡巫聽見這句話，那亮的眸子彷彿在此時才渾濁了幾分。他過這小屋裡的窗欞，看著那遼遠的被切塊的天空，彷彿是隔著時間的長河在回著什麼人，許久之後，他才彷彿嘆息一般說道：“戰爭……會死很多人。他們都是為國捐軀的英靈，我留下，是為了送他們回長生天。這些靈魂們，總要有個歸宿的。”
然後，他像是想起來了什麼一般，把眸子從那塊破碎的窗欞轉回來，看著在椅裡的莊引鶴說：“我那天……也超渡了很多大燕的亡魂。”
燕文公聽見這話，覺得稀奇，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笑出聲來：“怎麼？大巫說這些，是想讓孤謝謝你嗎？”
那老薩滿聽見這話，卻搖了搖頭，他的聲音被疾病和歲月打磨的沙啞糲，幾乎從幾個字裡就能聽出來滄桑，他費勁的開口，說道：“孩子……”
莊引鶴被這樣一個陌生卻親暱的稱呼激起了不適，卻也只是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並沒有打斷那位老者。
“我們兩族之間，隔著海深仇。但是這其中的怨懟，難道就只能訴諸於戰爭嗎？”那老薩滿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著莊引鶴，於是燕文公就知道，這個問題不是問他的，這個老者也沒打算從他這裡拿到一個答案，“我生於廣袤的草原，長在長生天的庇護之下，我為腳下的那片土地籌謀，合合理，我沒錯，可是……”
那胡巫現在沒有穿薩滿的那套服，他枯槁乾癟的蜷在被襯的過分寬大的袍裡，彷彿他不是那個很多年前為犬戎出謀劃策的大巫，就只是個尋常的遲暮老者：“我讓很多像你這樣的孩子沒了父親，我讓無數個別人家的孩子沒能活著歸鄉。長生天雖好，可我時常在想，那真的能承得下這麼多英靈的執念嗎……”
燕文公仍舊是平靜的坐在椅上，思念也好，懊惱也罷，這些覺他都從十三歲起就品嚐到現在，實在是得很，於是再痛徹心扉的訣別他也能輕描淡寫的說出來：“孤費盡心思把大巫請過來，可不是為了聽閣下說這些。我們兩方鬥到如今這步田地，開不開戰，早就不是我們這兩面在城頭上充門臉的帥旗所能決定的了。”
胡巫這才把他那空亮的雙眼重新聚起了焦，他看著莊引鶴，慢慢地說：“燕文公沒見過那樣的場面，所以自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國公爺知道嗎，被火燒過的皮，會像冰一樣融化，然後落下來，怎麼糊都糊不上去……那人分明還活著，還能呼吸，甚至還能認出來我是誰，可我卻……留不住他。”
胡巫沒說的是，當年唯一從那煉獄裡逃出來的，也就是他沒能救下的那個人，是他的兒子。
這老薩滿是單于故意埋在西夷的，這些年來為了加強犬戎對西夷的控制，這人東奔西走的沒出力，可他那褶皺叢生的皮裡掩著的，卻偏偏是一雙那樣的眸子，就彷彿他在犬戎人的這副千篇一律皮囊下面，還藏了什麼別的意圖。
老人的聲音嘶啞，說出的話來彷彿也帶上了曠遠的榮枯之：“那可真是個多事之秋啊……”
但其實正經算起來的話，這多事之秋的始作俑者，正是犬戎。
當時的單于也不知道了什麼風，突然就對著齊國開始發難，齊威公那時候脾氣還沒有這麼窩囊，可能所有人在年時都不像後那麼顧慮重重吧，齊威公當時剛繼位不久，雖說是被突襲的，但是仍舊是在極短的時間協調好了城防。
齊國畢竟跟犬戎接壤，雖說承平日久，但是那顆防人之心也一直都在那吊著，犬戎想把他作為突破口也並不容易。只是雙拳難敵四手，面對著大兵境的北蠻子，齊威公終於是在守城一個月後給朝廷發了一封急報過去：“兵盡矢窮，請求增援。”
燕國跟齊國比鄰而居，燕桓公在知道這次犬戎出了多兵馬之後，早就算到了會有這麼一天，所以糧草和輜重他提前就已經備好了。在接著聖旨後，他甚至一刻都沒敢耽誤，帶著早先就點好了的人馬直接就出發了。
燕桓公一心都撲在空驛關那，所以他是真的沒想到，自己會在邱茲城外中埋伏。
而且，中的還是犬戎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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