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向宮牆之上那方狹窄的，黑暗的天空，彷彿在回憶。
“其實我自己也已經猜到了，當年，陛下只是急著補償我的喪子之痛，他甚至不敢看我流淚的眼睛，只是我放下……”
“我恨淑妃麼？自然恨的，是派人放了那把火，燒死了我的孩兒，也幾乎燒了我在這冰冷宮闈裡，僅存的一點為人母的快樂與盼頭。”
“可我……豈會只恨淑妃？”收回目，重新看向謝允明，眼神銳利如刀，“我本水鄉一平凡農，家中雖不富裕，卻也有父母疼，日子清貧卻也安穩，可後來呢？厲氏，德妃的母族，為了替固寵，尋什麼肖似阮氏的子，便闖進我的家門，擄走我的爹孃，將我強送進宮！我那年邁的爹孃……他們本沒熬過那個冬天，早早便去了，連骨我都未能再見一面！”
的聲音因激而抖，卻強行制著，化為一種更冰冷的恨意：“我初宮時，什麼也不懂，只能看著皇帝的臉行事，他給我無上寵時，我或許心過吧，可我不過莞莞類卿，從未得到過一真心。”
“連那個被迫懷上的孩子，我都算不得喜歡，可他出生後，的一團，我才覺得，這吃人的宮裡，彷彿也有了一點暖意，一點屬於人的念想。”
“我想，為了他，我願意去爭，去鬥，和這後宮無數人一樣。無論是淑妃還是德妃，還是別的人，恨這個，怨那個，為了帝寵，為了子嗣前程，鬥得你死我活，面目可憎。”
“可鬥來鬥去，恨來恨去，我們這些人，爭得頭破流，最後的贏家，永遠只有一個人。”嗤笑一聲，滿是蒼涼與譏誚，“那就是皇帝，他高高在上，手握生殺予奪之權。我們的悲喜，我們的命運，在他眼中，或許不過是一場調劑枯燥生活的戲碼，比起後宮那些同樣可憐又可悲的人，我更恨他！他才是這一切苦難的源！是我失去爹孃，失去孩兒，失去所有人生的罪魁禍首！”
“後來，後宮權柄盡數落在我手中，可我卻沒了報復其他人的心思，沒意思，真的沒意思，皇帝是真龍天子，萬萬人之上，他說的話就是聖旨，他的憎就是風向。”的眼神變得空而麻木，“我只是覺得厭倦，卻也沒想過要真正報復……直到，一瓶毒藥，送到了我手中。”
“謝永想讓我毒殺你，他說，我應該怨恨你，他也是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覺得我不敢去怨恨皇帝，覺得我只會把罪過推到一個同樣傷的人上，懦弱的人才會這麼做，我不恨你娘，也不會恨一個無辜的孩子。”
的聲音忽然低，卻帶著令人骨悚然的平靜：“天上人間，男人是人，人也是人，皇帝……同樣是人，會老，會病，會死，自然……也會怕這穿腸毒藥。”
所以將毒下在薰香裡，無無味，隨呼吸肺腑，日積月累，神仙難查。哪怕真有東窗事發的一日，薰香燃盡，了無痕跡，手裡沒有解藥，賠上這條早就活得膩煩的命，換皇帝一條命，很值。
魏貴妃說完，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竟有種異樣的輕鬆，看著謝允明，甚至帶著一挑釁：“你知道了，然後呢？去告發我？還是來勸我？”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我不後悔，也不會停止。”
謝允明的神如靜水深流，波瀾不驚，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可是娘娘，人若死了，便什麼都結束了，也就徹底輸了。”
他微微歪頭，目深邃，像是在探討一個有趣的問題：“您想為輸家麼？想百年之後，史書工筆，訴說皇帝對您的寵，你二人合葬在一，生生世世，糾纏不休麼？”
合葬二字，像是最惡毒的詛咒，讓魏貴妃猛地打了個寒，臉上瞬間褪去，流出生理的厭惡。
“噁心！”從齒裡出兩個字。
謝允明卻笑了，低低的，在寒風中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悉人弱點後的，近乎殘忍的瞭然。
“娘娘心中有滔天恨意，卻為何瞞著我這個盟友呢？是覺得……我這個看似純孝的兒子，定會為了維護君父，不惜一切阻止您？”他向前又近一步，目灼灼，彷彿要將靈魂深那點秘的念頭都照個通，“娘娘，您心中有恨，難道便以為……我心中無恨麼？”
他語氣陡然轉沉：“我既已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離那龍椅不過一步之遙，娘娘又豈知，我還想不想……繼續等下去？”
魏貴妃瞳孔驟，看了他半晌，笑了，笑得恍然。
“我倒是忘了……”輕聲道，帶著幾分自嘲，“你謝允明，從來也不是什麼心慈手任的綿羊，你骨子裡流的，也是謝家冷酷的。”
謝允明不置可否，只是笑容加深，那笑意在宮燈昏黃的線下，顯得既溫雅，又著一令人心悸的寒意。
“娘娘今日，倒是給了我一個不小的驚喜。”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可沒有像娘娘這樣的本事。”
“若我將來登基，這後宮，還需要一位太后坐鎮，以安人心，以顯仁孝。”
謝允明繼續道：“所以娘娘得將毒藥的方子，或是剩餘的藥給我，我會設法配出解藥，再還給娘娘，娘娘想親手了結這段恩怨，我不阻攔，至於這毒何時該完全發作……娘娘，需聽我的安排。”
他看著魏貴妃驟然變幻的臉，補充道：“當然，屆時如何讓一切看起來合合理，不留後患，我自有計較，娘娘只需……耐心等待。”
魏貴妃死死盯著謝允明，試圖從他那張俊的面容上，尋回一方才在紫宸殿與皇帝父慈子孝的溫模樣。然而，此刻的他，早已將那層溫的偽裝撕得碎，他的面容上，只剩下心算計的冷靜，以及一種近乎霸道的，對全域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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