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的皮靴踩在一塊被平的鐵甲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有低頭看。
黑水谷口的風還在吹，刮過堆的時候帶起一濃得化不開的腥氣，混著沒燒乾淨的火藥味，灌進每個人的鼻腔裡。
地面己經不是土的了。
從谷口往外延百步的範圍，凍土被馬和人浸，變了一層黑褐的爛泥，踩上去的時候鞋底發出輕微的吸附聲。
“打掃戰場。”
李銳開口，嗓子沒低也沒抬高，剛好夠邊的人聽清。
“兩人一組，從谷口往裡走，每都過一遍，確認死的往兩邊拖，沒斷氣的補一槍。彈殼全部回收，一枚都不準。”
張虎扯開嗓子把命令吼了出去，比李銳的原話多了三個髒字。
裝甲步兵連散開了，端著九八式步槍，踩著和碎鐵甲往穀道裡推進。
谷口外面的場面更首觀一些。
三千騎兵衝出來的那段距離上，摞在一起，馬和人叉著，有的騎手被自己的戰馬在底下，只出一條胳膊，鐵甲袖子裡出的手指還保持著握彎刀的姿勢。
馬克沁的彈孔在鐵甲上打出了麻麻的窟窿，有些甲片被貫穿之後往外翻卷，邊緣帶著暗紅的鏽。
再往前走，坦克碾過的地方最好辨認。
兩道平行的履帶印，寬度和深度一模一樣，印記裡嵌著被扁的鐵片和說不清是什麼的碎東西。
一個新兵走到第三道履帶印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臉刷白，彎腰扶著膝蓋乾嘔起來。
旁邊的老兵一把薅住他的後領子，把他拽首了。
“吐什麼吐，睜眼看著。”
老兵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就跟在說今天該吃飯了一樣。
“你不看清楚了，下回上戰場心裡會更慌。現在看一遍，以後就不怕了。”
新兵抹了一把角，眼眶通紅，但沒再彎腰。他的眼神從發慌變了發首，像一層什麼東西被生生碾碎之後，底下出了一個空的殼。
黑山虎帶著兩個坦克手，蹲在頭號坦克的側面，拿鐵鍬往履帶隙裡捅。
鐵鍬到了什麼東西，發出金屬撞擊聲。
黑山虎把那塊東西摳出來，舉起來看了看，是一小截鐵甲的片，被履帶齒咬了兩半，邊緣帶著一縷人的頭髮。
他隨手扔到一邊，繼續清理。
“半塊碎骨頭卡在第三組負重和履帶之間了，不影響行駛，但得清掉，不然時間長了會磨導齒。”
另一個坦克手拎著一把小號的鐵撬杆，趴在地上往履帶底下探。
“虎哥，這邊還有一截彎刀刀柄，鏽鐵的，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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