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是一個軍頭打扮的年輕人。
“都頭說的可是真的?當初平婁兵新崖,真是左相捨出城,救了咱們這一城百姓?”
“九月二十七,孟相被捆在戲臺上問案時,我在臺下,當時有位沈大人,也曾親口說過,去歲,是為了保新崖城門不破,才以自作為換,前往洪遼為質的!”
“但困於洪遼五月有餘,非但能全而退,還能洪遼國君不遠千里為南下到咱們大煜來討說法,本有些可疑罷。”
“若是可疑,起先陛下為何只以擅離職守為由罰了十個月的薪俸?就算可疑,陛下一代明君,難道也會錯判麼?”
“還有一件,不知諸位可曾聽說,前日,泓都城裡,帝師衛觀學府中的管家娘子出門買糖時,不當心出口風,說孟相的供詞本沒讓陛下看過,就連查封孟相府邸,都是尚書省牽的頭,這話裡話外,不就是說,陛下是為人矇蔽……”
“可左相流配這麼大的事,難道不得陛下親自下旨才麼?”
“那興許,陛下是為人掣肘,不得不下此令呢?”
眼見下邊吵得愈發厲害,一個郎中打扮的子仰頭看向正站在樹樁子上抹眼淚的小軍頭,央道:“都頭,您別隻顧著哭,說句話啊。”
“別的我不知,”小軍頭用凍得通紅的手使勁了把臉,“但我知道當初孟相離開大煜,確實是為了保住新崖城門不破。”
“都頭怎會如此篤定?”
“因為那一日,我在城樓上守城,”小軍頭哽咽一下,方又說,“那日吊在旗杆上的宣使,是我的親大哥,孟相就是那時候上的城樓,聽聞我娘病重,當時沒說什麼,可新崖沒事後,府上的管家娘子親自到我家裡去,請人給醫病,還送去了好些珍貴藥材。
“中間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但當時孟相與我說,讓我傳令,要將士們守住城門兩日,以左相之位擔保,新崖絕不會失守。
“當時我也是將信將疑,但不到兩日,平婁真的退了兵,直到平婁退兵兩個多月後,臨近年關時,泓都那邊傳出了孟相被困洪遼的謠言。
“再後來,就是四月時,我奉命出城,到咱們城與平婁界那去接人,到了才知,我要接的人,竟是孟相。”
小軍頭一口氣說完,下邊百姓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始議論此事。
大多是為這位捨為民的左相鳴不平,也有一些人,覺得出城時或許真是一心為民,但在洪遼的時日畢竟太久,難保了什麼別的心思。
關於此事的議論愈發熱鬧,到底引得了府的注意,約半個時辰後,知州尚郴與通判伍嘉一道出來,給等著上邊說法的百姓看了兩張按著手印的紙。
那紙上洋洋灑灑寫了許多百姓們看不懂的話,但有讀書人發現了其中關要,自右往左一字一字念道:“困於此地,非我本意。”
“這是孟相困在臨鄴時,設法留下的自證,”尚郴長嘆一聲,“‘桉’字,是的名,這個指印,也是的。”
“既有自證,尚知州,為何不送給陛下知道?”
“若能送進去,”尚郴又嘆一聲,將那兩張紙收起,“這東西,也就不會流到我手裡了。”
他這話說得模稜兩可,但話裡話外都著泓都城從上到下都對左相定罪流放一事無可奈何的態度。
“杖五十……”小軍頭喃喃道,“這五十廷杖打完,還有命走到嶺南麼?”
這句自言自語,又如同投進靜水中的一塊巨石。
“若是洪遼國君真能救走就好了,”小軍頭輕嘆一聲,“通不通敵的,總能保下一條命。”
“放肆!”伍嘉聞言,斷喝一聲,“你為新崖守城軍士,說這樣的話,你的忠心被狗吃了麼?”
小軍頭癟癟,垂首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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