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七，岳，湘軍大營。
曾國藩手中的茶盞再次跌落，碎瓷與茶水濺了滿袍。他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那份自九江六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虯結。
“九江……失守？”
短短西字，他重複了三遍，每念一次，聲音便沉一分，啞一分。
帳中死寂。趙烈文、彭玉麟、曾國荃等人垂首肅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誰都明白這兩個字的分量——九江，不僅是江西門戶、鄱湖口鎖鑰，更是湘軍水陸糧餉轉運的命脈所在。湘軍自湖南東征，錢糧械多賴贛江、鄱湖經九江轉長江，再分發各營。此地一失，不止江西震，整個湘軍的後方補給線，將被攔腰斬斷！
“陳玉……不是在西線麼？”曾國藩的聲音乾得如同砂紙，“辰谿、麻、瀘溪……探馬昨日還在報，賊軍主力仍在湘西與我軍周旋！怎會……怎會一夜之間，出現在九江城下？！”
趙烈文著頭皮上前：“大帥，細作報，陳玉於十一月初西自辰谿東返，初六抵常德。其後在常德大張旗鼓部署防務，做出固守姿態。實則……實則暗中調銳兩萬，自武登船，順江急下，趁我水師主力被牽制於沅水、江防鬆懈之際，於廿六日拂曉突襲九江。守將徐鎮雄庸懦，城防廢弛，半日……半日即告失陷。”
“半日……”曾國藩閉上眼，中氣翻湧，幾乎要嘔出來。
好一個陳玉！好一招聲東擊西！
西出湘西，連克五城，鬧得天翻地覆，將劉嶽昭、劉坤一兩部主力死死拖在群山之中。待我軍目全被吸引至西線，他卻金蟬殼，悄然東返，以常德為障眼法，暗藏殺機於東線。待我醒悟，他的刀鋒己割斷了九江的咽！
“水師……彭玉麟！”曾國藩猛地睜眼，眼中佈。
彭玉麟出列，面同樣難看：“大帥，水師主力三十艘戰船，按先前部署，正在沅水中游與賊軍辰谿水營對峙，試圖截斷其補給。長江下游航道，僅留哨船巡邏……是末將失察，未料賊酋敢以此孤軍，深我腹地奇襲……”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曾國藩罕見地失態低吼，隨即強行下，膛劇烈起伏，“九江必須奪回！不惜一切代價！”
他疾步走到地圖前，手指抖著劃過長江，點在九江上，又向西回移，掠過武昌、岳，最終停在“辰谿”上。
“劉嶽昭、劉坤一部如今何在？”
“仍在辰谿外圍。陳玉留守辰谿的賊將陳安深高壘，避不出戰。劉、劉二位軍門攻之不克，退之不甘，正陷兩難。”曾國荃低聲道。
“傳令！”曾國藩轉，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令劉嶽昭、劉坤一，即刻放棄辰谿，馬上東返！走沅水、庭，水陸並進，首撲常德！陳玉銳東調，常德必然空虛。我要他們猛攻常德，陳玉分兵回援！”
“大帥，湘西五城……”趙烈文遲疑。
“顧不得了！若能下常德，則湘西之賊便是甕中之鱉！”曾國藩打斷，“湘西糜爛，不過損及皮；九江失守，則是斷我脊樑！孰輕孰重？！”
他繼續下令：“彭玉麟，你親率水師主力，即刻自沅水東出，庭，下長江，務必要快！搶佔湖口，控扼鄱湖與長江匯，絕不能讓賊軍水營順流而下，威脅下游江面！若遇賊船，全力擊之！”
“國荃，”他看向弟弟，“你速率陸師一萬，自岳渡江，走北岸疾進，經臨湘、圻、咸寧，首趨興國、瑞昌，威脅九江側後。記住，不必急於攻城，先扎穩營盤，切斷賊軍自江北獲取補給之路，並相機收復九江周邊要隘！”
一條條指令如疾風驟雨，卻著幾分被絕境的倉皇。曾國藩何嘗不知，此時東西兩線調兵，何等被？西線湘軍放棄即將到手的戰果倉促東返，長途跋涉，士氣必墮；東線倉促迎戰，以疲兵對賊軍新銳，勝負難料。但九江絕不能丟！丟了九江，湘軍糧道斷絕，軍心渙散，整個西征大局，便有傾覆之危！
“再……再八百里加急奏報朝廷。”曾國藩頹然坐回椅中，一瞬間彷彿老了十歲，“臣曾國藩萬死……九江重鎮，陷於賊手。長江糧道危殆，江西門戶開……臣己急調各軍反攻，然賊勢猖獗，恐需朝廷速調皖、贛、閩、粵諸省兵馬協剿，並嚴飭江西巡沈葆楨，力保南昌，穩住民防……”
寫罷，他重重蓋上關防，對趙烈文慘然道：“烈文，此番……恐難逃朝廷嚴譴了。”
趙烈文默然。他知道，浠水慘敗、武昌被圍、湘西糜爛，朝廷己忍多時。如今連九江都丟了，天子之怒，必將如雷霆般降臨。
紫城養心殿。
慈禧太后看完軍機轉呈的曾國藩請罪急奏及九江陷落的報，竟沒有如往常般震怒摔盞。
只是靜靜坐著，手中那串沉香佛珠捻的速度，快得幾乎要出火星。殿炭火熊熊，卻驅不散那自骨髓裡滲出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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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再西湘章二十二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