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金陵城落了第一場薄雪。
雪粒子細如鹽，打在乾清宮的窗欞上沙沙作響。清辭披著狐裘，坐在炭盆邊批閱奏摺，手凍得發僵，呵氣霜。帑空了，宮中用度一削再削，連皇帝寢殿的炭火都減了半。晚棠抱著一床新絮的棉被進來時，正看見清辭對著奏摺皺眉——是工部請求撥銀修復城牆的摺子，數額：五十萬兩。
“陛下，”晚棠將棉被裹在肩上，“江南的冬賦到了，折銀三十萬兩，糧十五萬石。雖不夠，但能解燃眉之急。”
清辭搖頭：“冬賦要留作軍餉。夷狄雖退，但探子來報，阿史那鷹沒死，只是重傷。他的弟弟阿史那豹正在整頓殘部，最多三個月，必會捲土重來。”
“那城牆……”
“讓工部先用庫存材料修補要。”清辭合上奏摺，了眉心，“還有，你父親那邊如何？”
慕容鋒在整飭軍務時，查出兵部有七名員與陳平（陳閣老）有牽連，其中三人已連夜潛逃，四人在押。審訊得知，陳平在離京前，曾將一批軍械圖紙和邊關佈防圖，秘送往江南。
“圖紙的副本已經追回，但原件……”晚棠聲音低沉，“父親說，可能已經落到靖王手中。”
清辭眼神一冷。邊關佈防圖若外洩，大胤門戶開。夷狄若得此圖，下次侵將長驅直。
“靖王，”輕聲念著這個名字，“他蟄伏三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刻——讓夷狄替他掃平障礙，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收復河山，登基為帝。”
“所以陛下散佈夷狄訌、水師譁變的訊息，是為了引他提前手？”
“對。”清辭起，走到窗前。雪漸漸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但他比朕想的更謹慎。夜襲皇宮失敗後，再無聲息。他在等，等朕犯錯，等朕撐不下去。”
轉，眼中閃過決絕：“那朕就給他一個‘錯’。”
三日後的朝會上，清辭“暈倒”了。
當時正在聽戶部彙報賑災事宜，突然臉煞白，手中茶盞落地，整個人向後倒去。李巖和晚棠急忙上前攙扶，群臣譁然。
“快傳太醫！”晚棠聲音發。
太醫匆匆趕來，診脈後神凝重：“陛下……陛下是憂思過度，心脈損，需靜養數月，絕不可再勞。”
訊息如野火般傳遍金陵。皇帝病重，朝政暫由慕容晚棠和幾位輔政大臣代理。宮中戒嚴，太醫院日夜值守，但乾清宮的門始終閉，除了晚棠和姜司藥，誰也不得。
第七日，謠言四起：帝不是病了，是中了靖王的毒，命不久矣。
第八日，有員在朝會上提議，應早立儲君，以防不測。提議者，是禮部侍郎張文遠——王遠之的門生。
晚棠當場駁斥：“陛下尚在，爾等便議立儲，是何居心？”
但提議如石子湖，漣漪不斷。
第九日，深夜。乾清宮偏殿，清辭一黑，正在燭下看地圖。臉紅潤，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病容？
“魚上鉤了。”晚棠推門進來，抖落肩上的雪，“張文遠今日秘會見三人：工部員外郎劉文遠，翰林院編修陳子謙，還有……宗正寺卿蕭景明。”
蕭景明！清辭瞳孔一。那是靖王的堂弟，蕭氏皇族旁支，一向低調，不問政事。
“他們談了些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晚棠道，“但蕭景明離開時，對張文遠說了一句：‘主上有令，臘月初八，大事可。’”
臘月初八，還有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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