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太原，晉王府（原晉王宮）。
昔日藩王的雕樑畫棟仍在，可宮殿裡瀰漫的，不再是清雅的檀香，而是汗臭、腥，以及一種焦躁不安的頹敗氣息。
珍貴的瓷了將領們的酒，綢緞帷幔被隨意撕扯下來拭兵，漢白玉地板上滿是泥腳印和乾涸的痰漬。殿只點了幾盞牛油燈，昏黃的火跳，把眾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得如同鬼魅。
李自坐在原本屬於晉王的蟠龍寶座上，上穿著匆忙趕製的明黃袍服，卻掩不住眉宇間深深的疲憊與驚惶。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連指骨都在微微鬥。
“又……又是三千重甲？！”他聲音嘶啞，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鬥，“憑空出現在居庸關外？探子看清楚了？確定是重甲？和沙河、山海關一樣的那種？！”
殿下，牛金星、宋獻策、劉宗敏、李過、田見秀等核心文武，個個面凝重，無人應聲。
牛金星嚥了口唾沫，躬道：“陛下，探子回報，千真萬確。人馬俱甲，深夜突現，絕非尋常行軍。觀其甲冑制式、陣列森嚴，與沙河、山海關那支鐵甲軍，一般無二。且……數量確在三千左右。”
“砰！”
李自猛地將報摔在地上，霍然起，在案後來回疾走，象一頭困在籠中的傷猛虎。
“不可能！絕不可能！”他低吼道，不知是在說服別人，還是在說服自己，“朱慈烺剛打完山海關，損失必定不小！他哪來這麼多錢？哪來這麼多鐵？！打造一副那樣的鐵甲，要多工匠？多時日？他怎麼能……怎麼能象變戲法一樣，一變就是幾千？！”
宋獻策臉蒼白，捻著鬍鬚的手指都在抖：“陛下，臣夜觀天象，紫微帝星芒大盛，侵太微。而北京方向，有赤氣沖霄，凝而不散，主殺伐兵燹，其勢正熾啊！朱慈烺此人，恐……恐真有鬼神相助……”
“放屁！”
劉宗敏猛地一拍旁的柱子，震得灰塵簌簌落下。他橫眉立目，吼聲震得殿宇嗡嗡作響：“什麼鬼神！分明是探子看花了眼，或者被明狗嚇破了膽！就算他真有這麼多鐵甲又如何？咱們還有十五萬大軍！太原城高牆厚，糧草充足，守他三五個月不問題！等冬天一到，天寒地凍，明狗糧草不濟，自然退兵！”
李巖相對冷靜，出列躬道：“劉將軍所言，守城確是上策。朱慈烺重甲雖利，然攻堅並非其所長。太原城經晉王歷代修繕，牆高四丈，基厚五丈，護城河寬三丈，深兩丈。城糧草，足夠十五萬大軍食用半年。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堅壁清野，將周邊百姓、糧草全部遷城中，明軍遠來，利在速戰。我等只需深高壘，耗其銳氣，待其師老兵疲，或可尋機破敵。”
“深高壘？耗其銳氣？”
李自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李巖，眼中佈：“李巖，你告訴朕，怎麼耗？啊？沙河邊上，咱們兩萬老營，一個時辰就被沖垮了！山海關，吳三桂三萬關寧軍，一炷香就沒了！現在他手裡至有一萬重甲！你告訴朕，太原這城牆，能擋他幾次衝撞？嗯？！”
李巖語塞。
沙河、山海關的慘狀，他也反覆推演過，結論令人絕——在那種鋼鐵洪流面前，傳統的城牆、壕、箭雨，作用微乎其微。
牛金星瞥了一眼暴怒的李自，又看了看沉默的眾人，心裡那點小算盤撥得更快了。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道：“陛下，為今之計，或許……或許可再催一催睿親王。盟約既定，南北夾擊方為上策。只要睿親王出兵山海關，朱慈烺必分兵回援，太原之圍自解。”
提到多爾袞，李自眼中閃過一希冀，隨即又被更深的霾覆蓋。
他沉默片刻，煩躁地揮揮手：“再派快馬，去盛京！告訴多爾袞，若再不出兵，盟約作廢！朕……朕就把山西讓給朱慈烺，看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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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深夜，晉王府偏殿。
只有一盞孤燈，在案上跳著昏黃的。
牛金星獨自坐在燈下，面前鋪著一張白紙，手裡握著筆，卻久久沒有落下。
窗外，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還有低嗓音的談。容無非是“重甲”、“守不住”、“要完蛋”之類的喪氣話，順著夜風，一點點鑽進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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