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22日，法國，里昂。
雨從午後就開始下，不大，但綿，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層灰濛濛的紗裡。熱爾蘭球場就嵌在山坡上，陡峭的看臺像懸崖，沉默地矗立在雨幕中。
皇馬的大沿著盤山公路向上爬。車窗上，雨滴扭曲了外面溼漉漉的世界。車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有雨刷規律地刮玻璃的聲音，和引擎低沉的轟鳴。
林宇靠窗坐著，看著外面。街道很窄，石板路被雨水浸深黑。偶爾有穿著里昂球的球迷走過，朝大揮舞拳頭，或做出拇指向下的手勢。他們的口型在喊什麼，隔著玻璃聽不見，但能猜到。
“這裡不好踢。”坐在前排的卡西利亞斯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車廂裡很清晰。他沒有回頭，依舊看著前方蜿蜒的路。
“我在這裡輸過兩次。”他頓了頓，像是在對空氣說，又像是在對車裡所有人說，“一次是2006年，客場輸了三個，主場平局。一次是去年，客場0輸了一個。主場1比1，沒贏過。”
更安靜了。雨聲彷彿都大了些。
C羅摘下一邊耳機，看向窗外那座越來越近的球場。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
大駛專用通道，停在球員口。雨還在下。車門開啟，一溼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金屬的味道。
沒有歡迎，沒有掌聲。只有里昂工作人員沉默的注視，和通道深約傳來的。主場球迷集結的歌聲。那歌聲被混凝土牆壁悶著，嗡嗡的，像某種巨在巢裡的低吼。
穆里尼奧第一個下車，黑大的領子豎著。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更室。
客隊更室不大，牆壁是那種陳舊的白，有些地方漆皮剝落了。空氣裡有淡淡的黴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的氣息。
隊員們各自坐下，整理裝備，纏繃帶，沒人閒聊。拉莫斯在繫鞋帶，系得很慢，很用力。佩佩——今晚他坐在替補席——在往膝蓋上纏冰袋。卡卡閉著眼睛，口微微起伏，像在調整呼吸。
更室的門開了，穆里尼奧走進來，手裡沒拿戰板。助理教練卡蘭卡跟在他後，手裡拿著一臺筆記型電腦。
穆里尼奧走到更室中間，目掃過每一張臉。他的表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燒。
“電腦，”他說。
卡蘭卡把筆記本放在中間的桌子上，開啟，敲了幾下。螢幕上開始播放影片。
不是里昂的比賽集錦。
是皇馬。
是上賽季，2010年3月10日，歐冠十六強次回合，皇馬主場對陣里昂的比賽片段。比分是1-1，總比分1-2，皇馬被淘汰。
畫面裡，C羅在區外遠，被擋出。本澤馬補，打在邊網上。卡西利亞斯在門線前力撲救。然後，是終場哨響，里昂球員瘋狂的慶祝，和伯納烏看臺上死一般的寂靜。鏡頭掃過皇馬球員的臉，茫然，痛苦，不甘。
影片很短，一分鐘不到。放完了，更室裡只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嗡聲。
“看清楚了？”穆里尼奧問。
沒人回答。
“六年前，2005年，我們十六強出局。2006年，還是十六強。2007年，2008年，2009年……六年。”他出六手指，然後一一慢慢彎下去，“六年，我們沒過四分之一決賽的地板。去年，在這裡，我們又被踹了回去。”
他走到桌子前，雙手撐在桌沿，前傾，盯著他的球員們。
“外面，”他用大拇指指了指門外，“那些人在唱歌。他們在笑。因為他們覺得歷史會重演。因為他們覺得，皇家馬德里，到了十六強，就會自己跪下。”
他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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