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還羨慕黎氏，明明是快五十的人了，卻還能喜怒哀樂都由著本心，像小孩一樣耍脾氣，也許是因為韓家大半的風雨，都是韓湛一個人扛下了吧。
對韓湛最初的印象，差不多都是過韓願的述說。八年前韓願到丹城時，韓湛剛剛放棄舉業，跟著韓老太爺趕赴西北邊境，投在當今皇帝，當時的潞王麾下。
那時候韓願滿眼孺慕崇敬，告訴韓湛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為了韓家的安危。韓家祖上原是武將勳貴，到韓永昌這輩才改走了科舉的路子，但韓永昌兄弟兩個資質平平，舉業上場上都沒什麼建樹，唯獨韓湛自就聰明穎悟，十七歲高中會元時，京中無人不道他即將三元及第，可這時候，犬戎進犯北境，潞王接連敗績，先皇震怒，降旨問罪。
潞王的父親乃是先皇的長兄，當年朝野稱讚的太子殿下，只可惜英年早逝，唯一的兒子潞王當時又年，朝中因此風雲變幻，最終先皇勝出，登臨座，潞王也被遷往北境，苟全命。只是沒想到那些年裡潞王蟄伏忍，在西北修水利建屯田，休養生民，抵外敵，漸漸竟在朝野立下極高的威，而先皇卻因為膝下無子，皇位沒了著落。如此形勢之下，立潞王為嗣的呼聲越來越高，韓老太爺為先太子的東宮班底，更是頭一個支援。
如今潞王危急，韓老太爺比誰都急，立刻便請纓前往北境，可他年事已高，帶兵十分吃力，韓永昌兄弟兩個又不通武藝兵法，唯獨韓湛文武兼修，盡得韓老太爺真傳，也就因此，韓湛最終放棄了大好前程，跟隨韓老太爺去了西北，輔佐潞王。
也就因此才有了大破犬戎，潞王登基，韓家從邊緣重新回到朝堂中心這一系列後續。從這點來看，錢媽媽說韓湛撐起了這個家，確實沒說錯。
可他從這個家裡得到的，實在是得可憐。
慕雪盈向床前湊近了些：“母親還頭疼嗎，要不要我給您按按？”
“不要。”黎氏閉著眼睛，貓哭耗子假好心，要不是害的，怎麼會落到這個境地！
眉心裡忽地一點暖，已經按了過來，黎氏大怒，正要罵時，拇指輕輕按，又不知向哪裡撥了兩下，原本昏沈的頭腦突然一陣輕快，黎氏怔了下，叱罵的話不覺便嚥了回去。
“母親，這裡是晴明，這裡是竹空，按這兩個位能明目，也能舒緩疲勞。”慕雪盈順著經絡一點點按，推拿，輕聲細語解釋著，“中間是印堂，眼梢是太，頭疼的時候按一按會舒服些。”
黎氏閉著眼睛不說話，太知道，頭疼的時候也按，但沒按得舒服，比吳鸞按得都好，輕重緩急拿得不多不，怎麼什麼都會？
像是聽見了的心聲，很快便聽見慕雪盈說道：“我父親從前也常常頭疼，總是請醫不方便，所以我學了按，還學了針灸，藥灸，母親以後要是哪裡不舒服，我都可以試試的。”
輕言細語說著，配合著手上輕的作，就算再多怒氣，對再多厭惡抗拒，此時也都拋下了大半，黎氏不知不覺，舒展了眉頭。
慕雪盈觀察的反應，及時調整著力度和位置，向耳後又按了兩下：“母親，這裡疼嗎？”
“疼。”黎氏立刻起來。
“那就是這裡有淤堵，經絡不通，”慕雪盈起坐到床沿，將黎氏的頭抬起放在上，“母親忍耐一下，我稍稍用點力，開了就輕快多了。”
黎氏心裡一驚，還沒來得及阻攔，已經按了下去，疼！黎氏了一聲，發著怒正要罵，又了兩下，那種木木的鈍疼突然消失了，頭皮上一陣輕快。
叱罵又都咽回去，黎氏猶豫著，拿不準是要停還是要繼續，低垂眉眼，輕聲說著話：“像頭疼頭暈，還有眼花眼昏，說起來都是小病，但真的折磨人的，一旦發作，整個人都難得很，什麼都沒心做，偏偏這種小病經常連大夫都找不出原由，治著也不能很快起效，別人看著還覺得是小題大做呢。”
可不是麼！黎氏頓時起了知己之，也並不是每次頭疼都是假裝，有時候是真的疼，可這病怪得很，有時候大夫來了又不疼了，有時候大夫來了也查不出問題，到最後闔府上下都拿的頭疼說事，韓老太太還說的頭疼是心病，順了心就好，這可真是冤枉死了！
忍不住說道：“就是這麼說呢，難得要命，人家還覺得我作假。”
慕雪盈細細按著，眼中一點笑意。果然接茬了，這人雖然像小孩一樣不就翻臉，但也像小孩似的，準了脈就能哄好。“是啊，其實不止我爹，我娘在的時候也會頭疼，但那時候我還小，不會做這些，什麼忙也幫不上。”
的聲音低下去，有長久的沉默，黎氏模糊猜到是在想自己過世的娘，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半晌，又聽低低說道：“我娘最疼我了，要是能多活幾年，讓我有機會孝敬就好了。”
黎氏驀地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母親也是這世上對最好的人。那時候父親有幾個小妾，吳鸞的娘就是小妾生的，父親不止有一個兒，但有母親在，得的永遠都是家裡的頭一份，誰也比不上。後來到了定親的年紀，母親千方百計把嫁進了韓家，若是不計較韓永昌的可恨無，其他的地位尊榮什麼的，其實也算都有了，就連嫁妝也是掏空了大半個孃家，吳鸞娘這些人的嫁妝連的零頭都及不上。
若是母親能多活幾年，能親眼看見現在的尊榮，親眼看見的兩個兒子一個是皇帝跟前的紅人，一個是未來狀元，親眼看見的誥命比蔣氏那個宦人家的小姐都高，那就好了。
黎氏覺得難過，閉著眼不做聲，慕雪盈還在說話：“我娘沒得早，所以我總想著，將來要把婆婆當親孃一樣孝敬，也一直盼著婆婆能把我當親生兒一樣，和和一家人，那該多好啊。”
不說話了，順著耳後向肩膀認真著，肩膀上的酸困隨著手指的一點點消失，黎氏睜開眼，看見額前一點碎髮，隨著作微微晃了晃。
生了兩個都是兒子，黎氏從不知道養兒是什麼滋味，但此時忽地生出個荒唐念頭，如果不是兒媳，而是親戚家的兒，應該不會這麼討厭吧？畢竟一個什麼都會，做飯又好吃的小姑娘，很難招人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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