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荊關,放鶴書院。
楊子昌還在說:“我知道傅兄是好意,但一來男混雜,於風化不好,二來讀書向學乃是高尚之事,如今卻與什麼紡織、醫之流的混為一談,終歸有點不妥當。再者子的本分就是侍奉父兄尊長,將來出嫁了孝敬公婆,服侍丈夫,聽說這書院一辦,本地有些子生了貪念,一味躲懶不肯做活,頗頗引起了些民憤,傅兄還是要注意啊。”
慕雪盈看他一眼,四目相,他立刻閃開,慕雪盈笑了下。
不是第一個了,明知道是這裡主事之人,卻堅持視如無,有什麼話只管對著傅玉說。甚至猜得到楊子昌沒好意思說出來的第四條意見,牝司晨,何統。
“楊兄此言恕我不能認同,”傅玉道,“不過我只是書院的教授,慕姑娘才是山長,若有什麼話,還請楊兄與慕山長言明。”
楊子昌頓了頓,臉上便有些訕訕的,終是抬頭正坐,看向慕雪盈。
慕雪盈看著他,目直視:“敢問楊兄,這些可是學政的意思?”
“這,”楊子昌語塞,“我剛到此地,還未來得及將此事稟明父親。”
那麼,就全是聽陳士說的,本不瞭解本地況了。慕雪盈微微頷首:“楊兄初來乍到,大約還要盤桓幾天,看看本地的風土人,若蒙不棄,我師兄可以為楊兄做個嚮導。”
竟然不替自己辯解嗎?還是理虧,知道無法辯解?楊子昌只覺得今天所見所聞無一不在意料之外,不由自主應了聲:“好,慕山長既這麼說,那就有勞傅兄了。”
餘瞥見陳士言又止的臉,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覺喚了聲慕山長,簡直豈有此理!
“慕姐姐,傅夫子,”隔窗有人喚,楊子昌回頭,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服上補丁摞補丁,但卻漿洗得乾淨,“我今天家裡地裡的活都做完了,我娘同意我過來唸書啦!”
著腳跑到門前,楊子昌一眼看見腳上的凍瘡,手上也有不,紅紅的腫著,讓人不覺一陣惻然,楊子昌轉過了臉。
“五娘真利索,這麼多活都做完了呢。”聽見慕雪盈聲誇讚道,“跟姐姐說說,都做了什麼?”
“我半夜就起來了,家裡服全洗完了,我弟的尿布什麼的也都洗了,還放了羊,給地裡鋤了草,幫我娘打了兩雙草鞋去賣,剛剛又做了午飯,我六妹妹在看火,我娘就讓我過來了。”五娘道。
慕雪盈看了眼楊子昌,他眉頭皺著,顯然有些不忍心,這個人雖然有點傲慢,但跟那些迂腐頑固之流不同,這個人,心腸是的,能到民間疾苦,那麼,就有說服的可能:“五娘去後面吧,你宋姐姐和莫姨都在呢,午飯就跟我們一起吃吧。”
五娘答應了一聲,飛跑著去了。
慕雪盈抬眼:“我這裡的學生大多數出貧苦,家裡地裡活計都多,我收們的時候也都說過,必須做完了活,家裡不反對,才能過來唸書。”
楊子昌默然無語。他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確是幹完活才來的,五娘小小年紀,一上午乾的活比他一個大男人一個月乾的都多。從前覺得窮人多出些力氣也是該當,可此時親眼看見這麼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滿手滿腳凍瘡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才知道過去的想法多麼傲慢。
那麼他剛剛指責的,什麼躲懶不幹活引起民憤,本就是子虛烏有了。
“我已經聯絡好了,五娘過兩天就去學醫,等出了師就能掙錢補家用了。”慕雪盈起,“我還有些公務要辦,先走一步,楊兄恕罪。”
拱手為禮,楊子昌不由自主也還了禮,轉離開,楊子昌這才反應過來竟是行的男子之禮,他竟然也還了!
“楊兄還有什麼要問的嗎?”耳邊聽見傅玉問道。
楊子昌頓了頓,終是忍不住問道:“慕山長要辦什麼公務?”
該死,他怎麼還慕山長!
“附近有個學生徐雙蓮,前些天來上過學,這幾天一直沒來,慕山長要去徐家看看況。”傅玉老實答道。
“什麼看看況?他們剛來時就是這麼挨家哄騙著來唸書,勾得那些人不能安分,”陳士憤憤道,“歪門邪道!”
說得楊子昌反而更加好奇。長荊關是衛所,軍戶民戶混居,民戶倒也罷了,軍戶可是民風彪悍,一個外地子,又年輕,真敢這麼挨家挨戶登門遊說?忍不住說道:“可否請傅兄帶我去徐家看看?傅兄放心,我不會打擾慕山長辦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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