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石?”樓鎰蹙眉,“郡守,常州兩縣災,民說也有七八萬人。六千石,就算熬稀粥,也不過撐十天半月。何況——”
“何況什麼?”
“何況常州今年秋稅全免已是必然,明年春耕之前,百姓皆須仰仗糧。沒有四十萬石,本撐不過去。”
吳宗翰沉默良久,嘆了口氣:“你說的是實。但截留上供米一事,須得我親自奏,請朝廷恩准。在旨意下來之前,不可妄。
子權,我在場二十年,見過太多好心辦壞事的人。穩重二字,是宦海第一要義。”
樓鎰還要再爭,吳宗翰已經端起了茶碗,他只得告退。
水退之後第十天,常州城的糧價便開始瘋漲。
災前,粳米每鬥不過四十文。水退後三天,漲至八十文。又過了三天,一百二十文。
到九月初,市面上已經罕見糧食出售,偶有一兩家米鋪開門,標價高達二百文一斗。
而城中百姓手中餘錢,早已在頭幾日的恐慌購買中消耗殆盡。
常州城有三大糧商:一是“源號”東主王德潤,二是“恆裕號”東主孫仲和,三是“協盛號”東主周景安。
三人中又以王德潤為首,其源號在常州、鎮江、建康三府均有分號,資本最厚,囤糧最多。
這三人並非本地人,皆來自徽州,同鄉同氣,暗中早已聯手縱糧價。
此次颱風洪水,他們非但不以為憂,反而視為千載難逢的良機。
九月初三,樓鎰在籤判廳召集三衙吏胥及各廂坊正,商議賑濟事宜。
眾人議定,先從常平倉撥糧二千石,在城中設七粥廠,每日早晚兩次施粥,勉強維持民不致死。
但誰都清楚,二千石撐不了多久。
樓鎰再次找到吳宗翰,請他急發公文催請朝廷批覆截留上供米一事,同時建議以府名義出面向糧商採購糧食,平價投放市場,平抑價。
吳宗翰猶豫再三,終於同意向糧商採買。他雖然不想管百姓死活,可若是鬧荒造流民太多、人丁流失,這對他政績不利。
他派幕僚去與王德潤接洽,詢問能否以每斗六十文的價格採購三千石。
王德潤坐在源號二樓的紫檀木椅上,慢悠悠地喝著茶,聽完來意後微微一笑,出兩手指。
“二百文一斗。一文不賣。”
幕僚大驚:“王東主,這也太——”
“太什麼?”王德潤放下茶盞,“常州現在缺糧,整個兩浙路都缺糧。鎮江、建康、湖州、秀州,哪一州不在搶糧?
我從江西、湖南運糧過來,水路千里,沿途要打點關卡,要僱船僱人,要防匪防盜。二百文一斗,已經是看在與吳知州多年的份上,給的公道價了。”
幕僚灰頭土臉地回報,吳宗翰聽了,沉默許久,最終嘆了口氣:“那就——”
“且慢。”
樓鎰站在籤判廳門口,面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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