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紫竹林租界邊緣，燕樂樓。
1882年7月。
燕樂樓是天津衛銷金窟裡的頭牌。
今兒個，這兒沒接外客，整個二樓都被包圓了。
坐在這桌上的，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居中那位，一臉橫，絡腮鬍子像鋼針一樣，那是淮軍名將。現任盛軍統領牛師嚴。
他懷裡摟著個瑟瑟發抖的清倌人，那雙扇般的大手正肆無忌憚地在那姑娘上游走，裡噴著酒氣：“媽了個子的，李二那小子怎麼還沒來？讓咱們這幫叔伯大爺等他？反了天了！”
“牛大哥，消消氣。”坐在左首的是個瘦得像只猴的男人，眼珠子骨碌碌轉，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人家現在是紅人。手裡握著機局，又是中堂大人的親侄子，還在洋人那兒掛了號。咱們這些老骨頭，在他眼裡，怕是早就過氣嘍。”
這話怪氣，像是一刺，正好紮在在座所有人的心窩子上。
他是“銘軍”的副統領，趙鐵山。
這屋裡坐著的七八個人，代表了半個北洋的舊勢力。
他們是跟著李鴻章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兄弟，當年打發捻。剿長，確實立過功。
但如今，這些功勞簿了他們趴在大清上吸的吸管。
以前，天津機局就是他們的提款機。
槍壞了？
修。要錢。
子彈沒了？領。
轉手賣給土匪，再要錢。
甚至連軍餉不夠了，都能去機局拉幾車銅料去換銀子。
可自從李再興接手，這管子被掐斷了。
不但掐斷了，那個混賬小子還槍斃了他們安在廠裡的工頭，把那一套嚴苛的德國規矩搬了過來。
誰敢手，那把不知道染了多的朗寧就敢頂在誰的腦門上。
“什麼紅人？”牛師嚴把手裡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震得盤子裡的熊掌都了三，“沒有咱們當年把腦袋別在腰帶上拚命，哪有老李家的今天？他李再興長齊了嗎？居然敢斷老子的財路！今兒個這頓酒，就是給他擺的鴻門宴！他要是識相，把廠的份子出來三，再把那幾個被他抓了的人放了，咱們還認他這個侄爺。若是不識相…”
牛師嚴眼中兇畢，拍了拍腰間。
那裡鼓鼓囊囊的，顯然不是隻有菸袋鍋子。
“那是自然。”趙鐵山惻惻地笑了，“咱們手底下的兵雖然大煙，但勝在人多。他那個什麼護廠隊，滿打滿算五百人。真要鬧起來，咱們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
正說著，樓下的跑堂小廝跌跌撞撞地跑上來，嗓子都喊劈了： “爺！各位爺！李…李大人到了！”
樓梯口傳來一陣皮靴踏在木板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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