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立夏。
地面上，長的機轟鳴聲哪怕在深夜也沒有停歇。
那是千噸級水機鋼錠的沉悶，是蒸汽錘不知疲倦的捶打。
這座工廠，就像是這個古老帝國上長出的一塊“新”，試圖用鋼鐵和火焰，給這個垂死的巨人續上一口氣。
地下三層，這裡是李再興的絕對地。
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口，只有一條蔽的管道連通著地面，送來那混雜著煤煙。鐵鏽以及淡淡硫磺味的乾燥空氣。
十七個人。
除了遠在德國斯德丁的“扳手”（027號），李再興麾下最核心的骨幹，今晚全到了。
他們呈半圓形，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領頭的是石頭（001號），他依舊是一臉死人樣的平靜，但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在他左手邊，是“鼠”（009號），這個平日裡總是著脖子的猥瑣探子，此刻卻腰桿得筆直，那雙綠豆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
在他右手邊，是“表尺”（045號），他摘掉了那副用來偽裝斯文的眼鏡，出了那雙平日裡只計算彈道和銀兩的明眼睛。
還有“狐狸”（015號），那個能扮乞丐也能扮管帶的千面戲子。
這十七個人，是李再興手裡最鋒利的刀尖，是他這幾年用心。金錢和魔鬼訓練澆灌出來的“蠱王”。
而在他們面前，立著一個被黑天鵝絨布完全遮蓋的巨大。
李再興站在那旁邊。
他沒穿平日裡那筆的黑呢子軍裝，也沒穿那一不苟的西服。
他今天穿了一件很奇怪的服，中山裝的雛形，立領，袖，沒有任何紋飾，乾淨利落，著一子工業時代的冷峻。
李再興手裡端著一碗酒。
那碗是陶的，邊緣甚至還有個豁口，看著跟外面花子用的沒兩樣，卻盛滿了烈酒。
“都來了。”
李再興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金屬般的質，在室裡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除了扳手在德國，剩下的，都在這兒了。”石頭低聲回應，聲音沙啞。
“知道今天為什麼你們來嗎？”
李再興轉著手裡的陶碗，酒在碗裡晃盪，映出一圈圈渾濁的波紋。
沒有人說話。
他們習慣了服從。但今晚，空氣中那抑的氣氛告訴他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顛覆他們的一生。
“以前，我教你們殺人，教你們算賬，教你們怎麼把那幫洋鬼子和老爺玩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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