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隸總督府的後院裡。
幾十個著膀子的壯漢子正汗流浹背地忙活著。
十輛特製的紅木大車在院子裡一字排開，車轅被沉重的貨得嘎吱作響。
最前頭那輛車上，赫然供著一尊純金打造、足有半人高的“蓬萊仙境麻姑獻壽”自鳴鐘。
那金在毒辣的日頭下折出刺眼的暈，俗氣，頂的俗氣，帶著一子暴發戶急於變現的酸臭味。
“荒唐！簡首是荒謬絕倫！”
花廳裡傳出“哐當”一聲巨響，上好的康熙年間汝窯茶盞被狠狠砸在青磚地上，摔得碎。
李鴻章那雙平時總是半眯著、著三分算計七分城府的老眼，此刻圓睜著，死死盯著站在堂下的年輕人。
這位被大清朝寄予厚的裱糊匠，此刻指著外面那些大車，乾枯的手指頭都在劇烈哆嗦。
“李再興！你是老夫侄兒，也是老夫一手提拔起來的洋務幹才！北洋水師現在是什麼景，別人不知道，你心裡沒數嗎？丁汝昌天天寫書來哭窮，翁同龢那個老匹夫在戶部死死卡著咱們的脖子，連給定遠艦買優質煤的銀子都快不出來了！底下那些當兵的，就差把軍艦上的銅鐵拆了去當鋪換饅頭吃！”
老人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失而變得嘶啞。
“你倒好！不想著怎麼去跟洋人周旋籌款，不想著怎麼把手裡的機局辦好，弄這十車破爛玩意兒進京？你這是要去走李蓮英那個閹人的門路？李再興，你還要不要你這輩子的清名了！你就不怕天下讀書人斷你的脊樑骨！”
李鴻章是真的驚愕，更是痛心。
他看著這個自己最得意的門生，這個他曾經以為能接過他手裡這副爛攤子、甚至比他更有魄力的新星，此刻彷彿看著一個即將跳進糞坑、自甘墮落的蠢貨。
花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再興穿著一寶藍的杭綢長衫，手裡隨意盤著兩枚晶瑩剔的獅子頭核桃。
面對李鴻章的雷霆之怒，他不僅沒半點惶恐，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他的角，反而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譏諷的笑意。
“中堂大人，您消消氣。氣大傷肝，這爛了的大清朝，還指您老人家多裱糊幾年呢。”
李再興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潭死水，卻著徹骨的寒意。
“您要清名，翁同龢也要清名。你們在朝堂上引經據典，為了大清的‘面’和‘祖宗家法’吵得不可開。可結果呢？結果是北洋的船快鏽爛了，日本人的炮管子快頂到咱們腦門上了！”
他猛地向前邁出一步，眼神銳利如刀，首刺李鴻章的靈魂。
“講道理有用嗎？您在奏摺裡寫得字字泣，跟那個滿腦子只有修園子聽戲的老太婆講海防危機，講亡齒寒，聽得懂嗎？不在乎！只在乎的六十大壽能不能辦得風風，只在乎萬國公使能不能給磕頭賀壽！”
“放肆！”李鴻章猛地拍案，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起來，“雷霆雨皆是君恩，你怎敢如此非議太后！”
“我就是放肆了！”
李再興不僅沒退，反而再次近，兩人之間只剩下一張書桌的距離。
“中堂，您是宰相，是帝師，您得端著架子。您顧忌士林清議，這狗，您鑽不得。您要是鑽了，淮軍的臉就丟盡了，您這輩子積累的政治威也就塌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張冷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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