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海圖還給老鉚工。
老鉚工低頭看了一眼背面那艘歪船，沒說話，把海圖摺好揣回兜裡。
質檢員小吳夾著記錄板從工棚門口經過，被學徒拽進來，往他手裡塞了半碗冷掉的紅燒蓋飯。
小吳一邊吃一邊說剛才在質檢科聽到的訊息。
劉步蟾的十二門炮在巖裡蹲了近一年，無敵號的偵察快艇路過好幾次，往礁壁上撒尿都沒發現，後來那艘快艇撤了，那片被尿淋過的棕櫚葉被一號炮長換下來當了溼度計。
學徒說這故事以後得寫進教科書。
小吳把最後一塊塞進裡，嚼了半天才嚥下去，說教科書得等張次長批，張次長今天還在站臺上接黑板和筆，咱們先把明年的質檢規程寫完。
你上次那批國產板的焊檢合格率還差幾個百分點。
學徒拍了拍手上的筆灰，說明年肯定夠了。
工棚外雪越下越大，鉚釘槍的悶響還在船塢方向持續。
有人喊了聲“明天一早還得鉚主炮塔座圈”。
這是今晚加的臨時工段，漢斯在備件庫裡連夜畫圖就是為了這個，新圖紙己經在鐵煙盒旁邊鋪開了。
老鉚工站起來，把鑿子進腰間工袋，戴上手套往船塢方向走。
學徒跟在後面問他今晚不是不加班嗎。
老鉚工沒回頭。
我是去船臺上看看那塊銘牌。
就是龍骨最前面留空的那塊。
它現在還空著。
明天就會有人在那上頭刻名字。
今晚再空一晚。
學徒回頭看了一眼工棚。
棚裡搪瓷杯還在桌上，杯底剩的半口涼水映著棚頂白熾燈的，晃了一下。
然後他轉追上老鉚工的步子。
雪越下越大，兩人的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船塢方向的雪幕裡，前面不遠，首艦灰的廓在漫天白雪中越來越完整。
漢斯沒有參加慶功宴。
他回到備件庫，把驗收單歸檔，然後在年度工作總結的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德文。
寫完他把鐵煙盒從屜裡拿出來。
施特勞斯曼的舊卡尺還鎖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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