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
銀炭燒得正旺，暖意一層層往上拱。
銅爐裡薰香細細嫋嫋，飄上樑間，又慢慢散開。
朱元璋斜倚在龍椅上，枯瘦的手著膝蓋，臉蠟黃，呼吸微促。
他老了。
是真老了。
連抬手這種小作，都比前幾年費勁許多。
那雙從前盯人一眼，便能滿朝文武肚子發的眼睛，如今蒙著一層濁意，眼眶深，眼皮也沉，瞧著像是許久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近幾日，朱元璋夜裡總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儲位傳承的事。
大明的江山給誰，出去後，還能不能穩住。
這幾件事像釘子，釘在他腦子裡，白天拔不掉，夜裡也拔不掉。
近來老朱常常半夜醒來，睜著眼看帳頂，看著看著，便想起朱標，想起幾個孫子，再想起北邊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口就堵得慌。
人到這時候，最怕閉眼以後，後頭的人撐不住。
朱元璋緩緩吐出一口氣，眼裡疲更重了幾分。
自南北榜案後，他對朱允炆的失，就像水般湧來，得他不過氣。
這孫子，生得斯文，長得也周正，看著像個守規矩的。
小時候倒還罷了，年紀小，看著溫溫和和，也算順眼。
可越大，朱元璋越看越覺得不對味。
太文了，也太了，被一群儒家大臣教得滿書呆子氣，骨子裡著南方文人的綿，半點沒有他朱元璋的鐵勁兒。
尤其是南北榜案，朱允炆全程沉默，明裡暗裡偏向那些江南文，眼睜睜看著北方士子被欺，連一句公道話都不敢說。
這不仁厚。
這怕事。
是懦弱！
被文們拿得太死，連自己的態度都不敢明說，更不似儲君作為！
再加上皇曾孫朱文奎的出生時機，更是像一刺，紮在朱元璋心裡。
那孩子出生十月三十日，十月是數之終，三十日是晦日，天生的大凶之日。
日子本就不好，偏偏出生那日，天又得邪乎，烏雲頂，天暗沉，日頭像被人拿黑布矇住了一樣，連宮裡老人都說不吉。
朱元璋這輩子，見過太多生死，也經歷過太多怪事，心裡終究是信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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