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那個從小在寧海林家存在不高、平庸得幾乎沒人記得住的表弟林彥章,會忽然變得鋒芒畢,手腕狠辣,幾年間便從無名小卒爬到正三品史中丞。
原來是換了個人。
這樣一來,許多以前說不通的地方,反倒都說通了。
林川沉著臉道:“你既知我不是真正的林彥章,還能如此待我?”
方孝孺看著他,神倒很平靜:“你的份,我並不在意,親在朝堂權勢面前,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寧海林家早己破落不堪,幾十年來,連一個進士都沒出過,如今更是族人凋零,只剩兩個舉人勉強撐門面,與我方家八位進士的門楣相比,實在不值一提,若不是林家到底是我母親孃家,我平日裡原也懶得多理。”
這番話,說得輕飄飄,可落在耳中,冰冷無比,把所謂表親分,撕得半點不剩。
方孝孺頓了頓,看向林川,眼神里帶著幾分欣賞:“可你不一樣,林川,你在短短數年間,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正三品史中丞,在朝野中舉足輕重,頗有威,你有這個資格,值得我方孝孺往,值得我認你這個表弟。”
“更何況,你我相數年,共飲過酒,也共談過政,這份分,卻是真的。”
方孝孺從來都不在乎什麼表親誼,他在乎的,從頭到尾只有一件事:值不值得。
不管林川是不是真的林彥章,只要他有足夠的地位和能力,能為自己制衡黃子澄的助力,他就願意認自己這個“表弟”。
哪怕這表弟是假的,份是假冒的。
林川聽後震驚了,心裡最後那點殘存的期待,也徹底沒了。
他原本還以為,方孝孺雖也爭權,也會拉攏門生故舊,可心裡多總該留著幾分文人的潔癖,幾分道德的底線。
如今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這位當世大儒,不是不懂利害,恰恰是太懂了,懂到什麼都能拿來稱斤掂兩,連表親、連份、連往日,都能一併放上秤桿去量。
林川霍然起,怒極反笑:“什麼當世大儒,什麼道德楷模,說到底,也不過是個看人下菜碟的俗人!若我沒有今日的地位,沒有這正三品的職,只怕你早就把我拒之門外,甚至會揭發我的份,借我的人頭,向建文帝邀功吧!”
這一刻,林川對方孝孺,徹底失了。
他本以為,方孝孺有嚴重的道德潔癖,有文人的風骨,即便爭權奪利,也會守住底線。
可沒想到,他和黃子澄之流,並沒有什麼區別,一樣的勢力,一樣的不擇手段,一樣的破壞規矩。
“道不同不相為謀!”沒有再多說一句,林川轉就走,腳步決絕。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方孝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複雜的神。
他站在廊下,著庭院裡的花木,低聲呢喃:“以前教人做,說要清正廉明,不忘初心,可如今自己做,卻終究還是捲了這權力的漩渦,不由己啊……”
方孝孺清楚林川說得對,自己確實變了,變得功利,變得勢利。
可自己確有難,在這朝堂之上,若不培養自己的勢力,別說制衡黃子澄,恐怕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像林川這樣,能在權勢面前保持初心,不隨波逐流的人,著實難得。
方孝孺並未生林川的氣,只覺得他到底是年輕,太過理想化,不懂朝堂的險惡。
想到這裡,他眼中反倒多了幾分惜才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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