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二年,六月。
一紙檄文,自北平而出。
驛卒換馬,人不歇,馬不歇,白日穿州,夜裡過府,馬蹄踏碎道塵土,把一樁天大的訊息,送進了大明各衙門。
山東布政司衙門,大堂肅穆。
一名都事手持檄文,站在堂中,沉聲宣讀。
“奉天承運,燕王令:蓋聞天定厥序,君立其綱,父為子綱,君為臣綱,此萬古不易之常道,百代不廢之彝倫也。
我皇考太祖高皇帝,起自寒微,仗三尺劍,掃滅群雄,剪除暴元,定鼎金陵,有西海。
三十有一年,宵旰食,勵圖治,恩被萬方,澤潤黎庶,為子孫立不拔之基,為社稷垂無疆之統。
晚年龍漸衰,深思國本傳承大計,審度宗室長排序、朝野社稷安危,心知諸子之中,唯棣功勳卓著、沉穩有謀、能擔大明帝業,遂臨終降旨,特召棣火速京,面授社稷大計,託付天下大統,聖意所屬,朝野舊臣皆知,中外心照,天命早有定歸,神自有攸屬,非藩孫所能妄窺僭奪。”
堂上一眾山東員,越聽臉越白,人心大。
誰都知道燕王反了,但沒人想到,燕王起兵第一件事,不是攻城奪地,而是首接掀翻建文皇位的合法,釜底薪,從上刨了朱允炆的帝位基。
有年輕員忍不住低聲撇,滿臉不屑:“好傢伙,這燕王真敢說,張口就講太祖本意要傳位給他,臉皮屬實夠厚。”
旁邊同僚嚇得手一抖,立刻扯住他袖子,著嗓子道:“慎言。”
年輕員角了,到底閉上了。
大多數老吏全程沉默,面凝重,心事重重。
朝廷削藩,藩王起兵。
兩邊都姓朱,兩邊都能殺人,這便難辦了。
尋常百姓賭錢,輸了不過賣田,場站隊,輸了一家人上路,連棺材板都未必來得及備。
左參政李擴坐下布政使下首,無心聽檄文容,滿心都是擔憂。
李擴原是太祖親提的右布政使,從二品,貨真價實的封疆大吏。
建文皇帝一登基,推新政,裁制,廢右布政使,只留一人主政,於是李擴從右布政使,變了左參政。
從二品,掉到從三品,降兩級,這要擱誰上,都得夜裡拍床板。
李擴自然也有怨氣,只是做多年,臉上不顯。
可今日,他顧不上怨不怨,更不關心燕王和朝廷誰對誰錯,心裡只惦記林川。
林川乃北平布政使,燕王府就在北平,朱棣起兵第一時間必控北平署,布政司乃是民政核心,林川居其位,躲到桌子底下都沒用。
李擴太瞭解林川子,剛毅有主見,風骨極,若是林川不肯歸順朱棣,以燕王眼下起兵的狠勁,當場格殺都有可能。
想到這裡,李擴心口一,暗暗焦灼:林老弟啊林老弟,你可千萬穩住,別扛,保命要啊!
命在,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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