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偏廳，午後的斜斜地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照在一排掉漆嚴重的太師椅上。空氣裡瀰漫著一陳舊的黴味，混雜著劣質檀香和陳年積灰的氣息，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發出的腐朽嘆息。
這裡不像乾清宮那般富麗堂皇，也不像東廠那般殺氣騰騰，反倒著子日薄西山的暮氣。
幾位鬚髮皆白的老宗正，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他們上的蟒袍雖然繡工還在，但領口袖口都磨得發白了，正如這大明朝的宗室現狀——面子上鮮，裡子裡全是補丁。
“胡鬧！簡直是胡鬧！”
為首的一位老宗正，乃是禮親王一脈的旁支，名朱圾。他猛地把手裡的青花瓷茶碗蓋往桌上一磕，“哐當”一聲脆響，震得茶水四濺，唾沫星子橫飛：
“朱拱標！你雖然現在是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恩郡王，腰桿子了，但你要搞清楚！這裡是宗人府！是講規矩。論輩分的地方！”
老頭子氣得鬍子，指著朱拱標的鼻子罵道：
“這玉蝶是你想改就能改的？從寧王那一脈裡單開一頁？還要另立山頭？這是大不敬！這是背祖忘宗！你想幹什麼？想自立門戶當祖宗啊？”
另一位瘦得跟骷髏似的老頭，宗人府經歷司的理事，也怪氣地接茬，那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劃過琉璃：
“是啊，郡王爺。咱們大明朝兩百多年，宗室繁衍幾十萬，哪有隨隨便便就分家的道理？寧王那是宗主，是你的長輩。你這不說一聲就跑來京城改戶口，若是開了這個先例，以後各地的藩王旁支都來鬧著分家，咱們宗人府還管不管了？祖宗家法何在？禮義廉恥何在？”
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每一頂都有千鈞重。
朱拱標站在堂下，那一剛穿上的錦瞬間就被冷汗浸了。
他本來就是個窩囊子，被這幾位輩分高得嚇人的老祖宗一頓訓斥，肚子都在轉筋，那張胖臉上全是惶恐，哪裡還有半分郡王的威風？
“老……老祖宗息怒……”
朱拱標著汗，聲音都在哆嗦：“這……這是皇上的意思……我也沒辦法啊……”
“拿皇上來老夫！”
朱圾一拍桌子，擺出一副剛正不阿的架勢：
“皇上仁慈，那是恤你們。但我們宗人府是替太祖爺守家法的！這事兒程式不對！不合規矩！必須先發文書給南昌寧王，等寧王回了函，同意了，咱們再……”
“那得多久？”朱拱標急了。
“哼，路途遙遠，一來一回，說也得個把月吧。若是寧王不同意，那就得再議！”
個把月？
朱拱標眼前一黑。真要拖上一個月，黃花菜都涼了！寧王那老烏要是知道了，肯定死活不同意，到時候他在京城就是個笑話！
“這……這可咋整啊……”
朱拱標六神無主，求助似的看向一直坐在旁邊小杌子上沒吭聲的自家兒子。
朱桐卻沒說話。
他穿著那繡著小麒麟的世子服，兩條小短懸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他低著頭，神專注，彷彿本沒聽見那些老頭的咆哮，也沒看見自家老爹的窘迫。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從那個寬大的袖子裡，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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