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微亮,海面浮著一層薄煙,敵艦“鎮海號”斜停在三百步外,主桅半傾,火藥庫炸過的痕跡還在冒黑氣。甲板上炮組跪地不起,殘火在斷木間悶燒,風一吹便揚起火星。雪齋仍立於己方旗艦船頭,右手按在“雪月”刀柄上,左手微微抬起,傳令兵立刻將紅旗收回艙口。炮戰已歇,接舷令下。
第一批跳幫武士從右舷躍出,五島水軍的三人組率先踏上敵艦跳板。他們穿著輕便丸,打刀出鞘,腳步得極穩。敵艦甲板空曠,守軍多在炮位潰散,只剩旗杆附近三名朝鮮旗手未。他們穿深藍布甲,手持短戟,背靠旗杆三角陣型,臉上無懼,也不喊話。
五島武士中為首者姓山田,左臉有疤,曾在對馬海峽斬過海盜。他低吼一聲,衝在最前,刀鋒直取左側旗手咽。那人舉戟格擋,金屬相撞發出刺耳聲響。山田順勢旋,刀走下盤,砍中對方小。濺出,那人跪倒,卻仍死死抱住戟杆不放。第二名旗手撲上,與另一名五島武士纏鬥,兩人在燒焦的甲板上來回挪移,腳下踩碎了炭化的木片。
第三名五島武士趁機繞至旗杆後側,揮刀劈向固定旗幟的繩索。那繩是浸油麻繩,極韌,連砍三刀才裂開一道口子。他咬牙再砍,第四刀落下時,“鐺”的一聲脆響,刀尖崩斷,整把打刀從中斷裂!斷裂呈鋸齒狀,顯然是久戰所致。碎片飛出,過他左頰,劃開一道口。
他踉蹌後退,捂住臉。斷裂的刀掉在甲板上,彈了一下,滾進裂裡。此時最後一名完好的旗手猛然轉,短戟橫掃,得他不得不鬆手棄刀,翻滾躲開。山田見狀怒吼,提刀再上,卻被另一名旗手用戟尾頂住口,推得連退兩步。三人重新聚攏,背靠旗杆,雖傷者不止,卻無人放手。
雪齋在船頭看得清楚。他沒腰間的“雪月”,而是手探肩後,出一條鐵鏈——那是平日用來固定艙蓋的備用鎖鏈,長約七尺,末端帶鉤。他甩了兩圈,借勢擲出。鐵鏈破空而行,準纏住最近一名旗手的脖頸,鉤子卡進皮甲隙。雪齋雙手發力一拽,那人立足不穩,被生生拖出三步,重重摔在燒灼過的甲板上,短戟手。
圍攻之勢頓破。
雪齋不再遲疑,步走上跳板。他形瘦削,步伐卻沉穩如樁。剩下兩名旗手見勢不對,一人立刻抱旗杆,另一人橫戟當,擋在前方。雪齋左手虛晃,作勢拔刀,那人本能抬戟上擋。就在這一瞬,雪齋右腳突進線,側閃,右膝猛頂其腹部。那人悶哼一聲,彎下腰來。雪齋順勢拔出腰間唐刀——此刀較“雪月”更輕,刀窄直,利於突刺——自下而上斜刺而出。
刀尖穿肩胛骨深,但未而出。那人慘一聲,短戟落地,整個人跪倒在地,抖不止。雪齋刀,反手一踢,將仍抱著旗杆的另一人踹開。那人後腦撞上旗座石基,昏了過去。雪齋單手抓住染的軍旗旗杆,用力一扯,整面旗幟應聲而落。旗面寬大,邊緣已被火燎出焦痕,中央繡著一隻展翅海鷹,線頭紛,尚在滴。
他扛旗轉,走回跳板。
此時東南方向海面波異常。三艘朝鮮戰船正快速近,帆全張,槳齊,船首皆繪猛虎圖案,顯是聞訊來援的主力分隊。敵艦殘部若與之匯合,形勢將逆轉。己方跳幫隊尚未全部登船,部分武士仍在清理甲板殘敵,若此時下令撤回,奪旗之舉便徒勞。
雪齋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己方旗艦船頭。他將繳獲的旗幟狠狠主艦撞角前端的木中。那一原是安裝撞木釘的位置,常年海水侵蝕,木質鬆,但他時用盡全力,旗杆底部咔嚓裂開細紋,卻仍立不倒。旗幟迎風展開,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海鷹圖案朝向敵援艦隊,如同挑釁。
他立於旗後,右手緩緩出“雪月”半寸,刀尖朝天,未指向任何人,也未發出吶喊。但全艦士兵皆見此景,紛紛停下手中事務,向船頭。有人低聲重複:“這面旗,我收下了。”聲音由近及遠,在甲板上傳開。原本因炮戰結束而略顯鬆懈計程車氣,瞬間繃如弦。
敵援艦隊前鋒已駛八百步,船上鼓聲漸起,準備接戰。然而當他們看清日艦船頭飄揚的,竟是自家旗艦的軍旗時,鼓聲驟然一頓。片刻後,竟無一人發令衝鋒。三艘戰船減速,保持距離,似乎在確認訊號。
雪齋站在旗下,呼吸平穩,目直視前方。他未下令追擊,也未調兵佈防,只是靜立不。風吹他的灰藍直垂角,也吹那面染的敵旗。旗面翻卷,出背面燒焦的一角,約可見“鎮海”二字。
甲板另一側,山田坐在跳板邊緣,由同伴用布條包紮左頰傷口。斷裂的打刀被拾回,只剩半截,在腰帶上當作紀念。他抬頭看向船頭,喃喃道:“主上這招,比練槍還狠。”
旁邊武士點頭:“旗都換了,仗還怎麼打?”
無人回應。所有人都盯著那面飄揚的旗幟,以及站在旗下的影。
此時一名水手捧著溼布走上前,為雪齋拭刀。雪齋搖頭,自己用布慢條理地淨唐刀上的跡,再將其歸鞘中。作利落,無多餘舉。隨後他解下肩後的空鐵鏈,隨手丟給旁侍衛,淡淡道:“回頭換新的。”
他仍站在船頭,左手扶著船首的敵旗旗杆,右手按在“雪月”刀柄上,未,視線未偏。敵援艦隊遲遲未進,己方各船亦保持陣型,炮門閉合,槳待命,隨時可。
風向穩定,海面波粼粼。敵艦殘火漸熄,只餘青煙裊裊上升。那面被奪來的旗幟,在下顯得格外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