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齋的手指停在沙盤邊緣的海岸線上。燈油燒得快盡了,火微微晃,映出他眼底的。他沒有移開視線,只是將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抓起一把小旗,進沙盤裡標著水門的位置。
弓弩手居後,長槍隊前置敵。陣型擺蛇口形狀,兩翼留出空隙,等敵人深再合圍。這是黑田兵衛信中“蛇形陣”的核心。雪齋已經下令調集民夫加固堤壩,徵用商隊騾馬運石料,現在只差最後驗證——這陣能不能扛住五百鐵炮,尤其是,能不能防住毒煙。
黑田兵衛坐在案邊,背靠著牆。他的呼吸很重,說話時聲音像是從嚨深出來的。他抬起手,指著沙盤:“若敵用毒煙呢?順風一放,你這些弓弩手還怎麼瞄準?”
雪齋作一頓。他沒想過這個。瘟疫那會兒千代用過藥包驅瘴,但戰場不同,毒煙是專門用來陣的。
千代從腰間取下一個布包,扔在案上。布包開啟,出裡面三味藥材。“雄黃、皂角、艾絨。點燃後能生清氣,擋住常見毒煙。之前試過,三十步有效。”說完,又補了一句,“不夠的話,可以加石灰。”
雪齋點頭。他重新調整沙盤,把弓弩手往後撤了半寸,移到側風位置,又在兩側各設一支十人機隊,每人配一個藥包。一旦毒煙來襲,立刻點燃屏障,掩護主力換位。
黑田兵衛盯著沙盤看了很久。他咳嗽了一聲,抬手了下角。他的手指在抖,指尖沾著一點暗紅。
“好。”他說,“但敵人不會只放一次煙。他們會試探。先小推進,看你怎麼反應。一旦你了陣型,他們就用鐵炮齊,打節奏。”
雪齋沉默。他在沙盤上劃出三條進攻路線。每條路都標出一百名敵軍模型。他開始推演傷亡。
第一波,長槍隊敵深。敵軍進伏擊圈,兩翼合攏。模擬結果:敵折損三十,我損十五。可行。
第二波,敵改用散兵推進,邊走邊放毒煙。我方藥包點燃,風向突變,煙霧倒卷。弓弩手被迫撤離高地。敵趁機強攻。結果:我損四十,防線搖。
第三波,敵集中鐵炮轟擊一側堤壩,炸開缺口,洪水倒灌。雪齋看著沙盤上的水道標記,知道這不是嚇人。水門一旦被毀,下游三郡全淹。
他把三面紅旗在潰口。那是死地。
黑田兵衛了口氣。他手去拿茶碗,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案。千代上前一步,想扶,卻被他抬手擋住。
“你還記得姬路城那晚嗎?”他忽然說,“我們推演守城,你說火攻最怕風向。我說不怕,因為風是人控制不了的,但人心可以。”
雪齋看著他。這個曾經在屋頂徹夜不眠擺木偶的男人,現在連坐直都要靠牆撐著。他的臉發青,泛紫,右手指節腫脹變形,像是舊傷復發。
“所以你現在問我,”黑田繼續說,“毒煙來了怎麼辦?不是問戰,是問我有沒有準備承擔代價。”
雪齋沒答。他低頭繼續旗。每一面黑旗代表五十名戰死計程車兵。他算得很細。糧草能撐七日,民夫可替,但戰兵只有八百可用。一旦開戰,至要死兩。
千代默默走到黑田後。從袖中取出三銀針,在燈火上烤了一下,輕輕扎進他後頸。黑田一僵,隨即放鬆。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些。
“你不必瞞我。”千代低聲說,“你肺腑有傷,路上過重擊。這封信不是送來的,是你逃出來的。”
黑田沒否認。他閉上眼,說了句誰都沒聽清的話。
雪齋抬頭看了千代一眼。點頭,表示人暫時無礙。
他又回到沙盤前。這次他改了策略。不再追求全殲,而是分段消耗。第一段敵,只打一陣就撤;第二段用火油瓶砸船,敵登岸混;第三段才發蛇形絞殺。犧牲更大,但更穩。
黑田睜開眼,聽完推演,點頭。“火懼近,陣則生變。”他說,“你明白了。”
雪齋嗯了一聲。他知道對方在教他最後一課——真正的戰爭,不是贏,是活下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還是黑的,但天邊已有微。守軍換了崗,文書進來兩次,留下記錄便退下。沒人說話,只有炭筆在紙上划的聲音,和沙粒被撥的輕響。
雪齋第三次推演結束時,天已矇矇亮。他盯著沙盤,發現一個問題:如果敵軍本不登陸,只是用船載鐵炮在海上遠距離轟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