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冶坊的爐火一夜未滅。
風箱聲從清晨響到深夜,中間只停了三次,每次都是換人。雪齋站在爐邊,手裡的鐵鉗夾著一塊燒得發紅的鋼坯。他沒說話,只是把鋼坯放在鐵砧上,刀匠立刻舉起錘子砸下去。火星飛濺,落在地上發出嘶的一聲。
七天前運來的三百擔鐵料已經用完。
新的鐵車又來了五趟,每車六十擔,全是甲斐產的好鐵。茶屋四次郎的人送來的,沒走道,繞山過來的。鐵袋上還沾著泥,開啟時能看到車斷的草。
“最後一爐。”刀匠著氣說,“夠打三十把。”
雪齋點頭。他下外袍,捲起袖子。灰藍直垂的袖口被汗水浸溼,在手臂上。他接過錘子,站到鐵砧前。刀匠退後一步,抹了把臉上的灰。
第一錘落下,鋼坯變形。第二錘,第三錘,節奏穩了下來。其他爐子也都在打,六座爐同時開工,錘聲連一片。有人喊號子,聲音沙啞:“一——二——三!”每喊一次,就是一錘。
百姓是從下午開始來的。
先是幾個村老,拄著拐,站在鍛冶坊外看。後來是民夫,扛著鋤頭來的。再後來是人和孩子,抱著飯糰和水壺。他們不進院子,就在牆外站著,看火映在牆上跳。
“聽說今晚要發刀?”一個年輕人問。
“三千把。”旁邊人答,“每把都刻‘雪’字。”
“我大哥在東線當兵,能分到嗎?”
“只要肯守土,就能拿刀。”
天完全黑下來時,最後一塊鋼坯模。
爐門開啟,紅衝出,照得滿院通明。鐵水流進槽道,發出巨大的聲響,像洪水衝過石。十二個學徒圍著模轉,用長杆攪。冷卻水潑上去,白煙騰起,嗆得人咳嗽。
三個時辰後,模拆開。
三十柄新刀躺在地上,刀還帶著餘溫。刀匠蹲下,一把一把過去。刃口平,脊線筆直。他拿起最中間那把,舉到眼前。火照在“雪”字上,刻得很深。
“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聽見了。
雪齋沒說話。他走到牆角,拿起一把未刻字的刀。這是第一批試製的樣刀,一直留著。他出刀,用布了刃口,然後放進木匣。轉走向校場。
校場早已清空。
三千柄刀整整齊齊擺在長桌上,每把都包著氈布。百名先鋒隊長列隊站在桌前,後是各部曲調的銳。他們沒帶舊刀,空著手站在這裡。
雪齋走上高臺。他手裡拿著那把樣刀。
“這七日,爐火未熄。”他開口,“三百名鐵匠班,打了三千柄刀。每一把,都用了甲斐鐵,每一把,都經十道工序。你們眼前的,不是普通的刀。”
他拔出樣刀,舉過頭頂。
“此刀名為‘雪斬’。”
臺下沒人。只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音。
“南部家佔我奧州三十年。”雪齋繼續說,“燒我村莊,奪我糧食,殺我百姓。他們說我們弱,說我們只能跪著活。今天,我要告訴他們——”
他猛地揮刀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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