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在腳下緩緩流,溼泥吸住靴底。雪齋著河岸匍匐前進,左肩傷口滲出的已經凝塊,每一次移都像有砂紙磨過皮。
他抬頭,前方蘆葦叢生,探甲正伏在窪地息,懷裡還抱著那面軍旗。
天微亮,寅時將盡。他們本該在此接糧車——藤堂高虎安排的接應隊伍應於此時抵達下游淺灘。可四周靜得反常,連蛙鳴都沒有。雪齋眯眼掃視地面,發現幾竹竿斜在泥中,頂端削尖,底下是鬆土。他立刻低子,右手橫,止住了甲前行的腳步。
“別。”他聲音極輕,“下面是坑。”
甲趴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果然見泥土翻新,草皮未合。兩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這陷阱不是臨時挖的,而是專為這條道設的局。
遠傳來金屬撞聲,正是昨夜水手發出的聯絡訊號。但此刻聽來,卻像是餌。
雪齋正揮手讓甲後撤,枯草中突然躍出五名武士,穿南部軍斥候服,手持火繩槍,槍口齊齊對準糧車所在位置。他們從三面包抄而來,腳步沉穩,顯然早已埋伏多時。
“他們要的是糧,不是人。”雪齋低語。他知道,這批糧食是從佐渡運來的三百石糙米,若落敵手,足以支撐南部軍半月攻勢。
他迅速解下腰間繩索,準備割斷牽引——糧車一旦失控水,沉底雖損,尚可打撈;若被奪走,則全數資敵。
“你帶旗走。”他側頭對甲說,“往東丘繞行,把訊息送進城。”
甲沒。“大人先走。”
“這是命令!”
話音未落,鐵炮轟響。鉛彈擊中糧車木架,碎屑飛濺。甲猛地撲上前,用擋住第二擊。槍聲再起,一顆子彈貫穿其左臂,噴而出,染紅了前襟。
雪齋怒吼,揮刀斬斷繩索,順勢一腳踹向車軸。糧車傾倒,河中,激起大片渾濁水花。米袋沉水流,隨波漂散。
他衝到甲邊,撕下自己袍布條,按住對方手臂斷口。仍不斷湧出,布條瞬間浸。脈破了,止不住。
甲臉發白,牙關咬,冷汗順著額角流下。他忽然睜眼,右手猛抓左手食指,用力一劃,鮮滴落。他蘸在襟側快速勾畫:三列縱隊指向東門,標註“卯時”。下方一行小字:“主力佯攻南門,實擊東門。”
畫完,他著氣,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大人……快回……城……”頭一歪,昏死過去。
雪齋盯著那幅圖,看了兩息。然後將襟小心撕下,疊四折,塞進前袋。他下直垂外層,蓋住甲的,又取下對方腰間聯絡銅牌,掛在自己頸上。蓑留下,遮住臉面,以防誤認。
做完這些,他拔出“雪月”刀,割下一截蘆葦含在口中,俯潛淺水區。水流沒至口,冰冷刺骨。他著河床邊緣爬行,利用水聲掩蓋呼吸節奏。
後,號角響起,三長一短——南部軍集結訊號。火把陸續點亮,映照出更多斥候影。他們開始搜查糧車殘骸,有人跳水中打撈米袋。
雪齋岸而行,避開主道,沿泥灘蛇形移。途中經過一倒塌樹幹,借勢翻越時,左肩舊傷撕裂,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牙撐住,繼續前行。
約半里外,兩倒在草叢中,皆穿南部軍服,咽被割斷。一把短鉤丟在一旁,正是水手所用兵刃。雪齋蹲下檢視,確認是己方接應者所活,心稍定。
他繼續北行,繞過一片石堆,前方出現一條幹涸河道。此地勢略高,可窺見蘆葦全域。他攀上坡頂,伏下子。
遠火漸起,濃煙升騰。敵軍已開始焚草清場,以防藏匿。糧車沉沒圍滿士兵,指揮正指著水面下令打撈。
雪齋回頭了一眼——那片窪地已被火照亮一角。他知道,甲活不過今晨。但他也清楚,這一戰的關鍵不在糧,而在信。
他站起,北風捲殘破直垂。前布料皮,那份隨著心跳微微起伏。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城池方向,加快腳步疾行。
距城五里,高地盡頭。晨霧瀰漫,遠城牆廓約可見。他停下片刻,調勻呼吸,了前布料是否完好。確認無誤後,繼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