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使者轎影消失在街角,雪齋未返治所,而是信步走向石橋。袖中草圖折得方正,著襯。**風從河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直垂下襬輕輕擺。他著學堂方向,口訣聲斷斷續續飄過來,像細線牽著人心。片刻後,一名近侍匆匆穿過街口,青布鞋踩在石板上聲音急促。
“宮本大人,主公召見,居城西廂議事。”
雪齋點頭,未多問,轉朝城門方向走去。路上行人漸稀,鐵坊那邊傳來最後一陣錘打聲,隨後歸於安靜。他步子穩,雙刀隨步伐輕側,左手始終虛按在袖口,護著那張圖。
居城西廂比治所更窄,卻整潔。小野寺義道坐在矮案後,面前攤著幾張文書,其中一張紙角微卷,正是使者憑記憶復繪的學堂擴建草圖影印件。他抬頭時眉心那顆痣格外明顯,臉略顯疲憊,但眼神清明。
“坐。”他說,聲音不高,也不低。
雪齋跪坐於席,雙手置於膝上,未主開口。
義道指尖輕點圖面,目掃過‘夜課區’‘席’等標註,未細看便抬手喚管倉奉行,“自本年度預留應急銀中劃出三十貫文錢,另調三十石穀米庫塾倉,燈油由市統購百斤專供夜讀,講師膳食列常例支出——即刻擬令。”
奉行應聲退下。
雪齋深吸一口氣,俯叩首:“謝主公全。”
“不必謝。”義道擺手,“軍械結餘省下七,銅炮沒打一發,鐵釘沒換一。與其鏽在庫裡,不如換孩識字的聲音。”
雪齋抬眼:“這筆錢……不防澇堤脩金?”
“不。”義道搖頭,“堤壩春上已補過,今歲無大汛。倒是你這學堂,若再拖兩年,孩子都錯過學齡了。”
“臣明白。”
“你做事,向來想得遠。”義道靠向後木柱,語氣緩了些,“十五年前你在招賢榜下說‘此間饒,皆由汝定’,我還當是年豪言。如今看你一步步走來,種地、算賬、製藥、練兵,件件落地有聲。這一回,我也信你。”
雪齋頭微,未答話,只將袖中草圖取出,輕輕鋪在矮案上。炭筆線條清晰,角落標註一如原樣:夜課區、席、講師歇腳。
義道手輕拍其肩:“你放手去做。賬目每月報我即可。”
說罷起,作有些遲滯,背影微佝,卻走得堅定。兩名近侍跟出,門簾落下,室只剩雪齋一人。
他坐著未,目落在草圖上。窗外樹影斜移,照在“席”三個字上,墨跡邊緣泛著。他手過紙面,指腹過“講師歇腳”的批註——那裡原本寫了“可置暖爐”,後來又塗掉,改了“備茶水”。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管倉奉行回來,將一份蓋印文書至門口。雪齋接過,展開看,撥款明細列得清楚,每一項後都有紅籤批核,是義道親筆。
他把文書與草圖一併收好,站起,走向窗邊。居城院落不大,幾株老松立在牆角,枝葉已染秋。遠學堂屋頂約可見,煙囪裡冒出淡淡炊煙,那是夜課前生火的訊號。
他記得昨日還有孩子為爭座位打架,今日卻聽說有人提前半個時辰去佔位。一個八歲男孩拿了木雕算盤獎品回家,母親抱著哭了半宿,說是祖上三代沒人拿過學堂件。
風從窗鑽,吹案上空白紙頁。雪齋手住,順手提起筆,在邊角記下一行小字:
“燈油百斤,分五村勻用;算板先制三十副,餘二十待冬初付;講師暫聘兩人,一授農法,一授醫理。”
寫完擱筆,墨未乾。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什麼,又添一句:“席設東側,避穿堂風。”
門外傳來巡更聲,梆子敲了兩下。天快黑了。
他將紙折起,收袖中,與草圖放在一起。作稔,如同歸檔一筆已完的賬。
走出西廂時,廊下已點起燈籠。一名小廝捧著湯碗走過,熱氣騰騰。雪齋認得那是義道慣喝的山藥粥,夜裡總要加一次餐。他駐足看了一瞬,心想這位主公這些年瘦得厲害,說話卻越來越有力。
步下臺階,他了腰間雙刀。唐刀鞘上有道新刮痕,是昨日試演時蹭的;“雪月”則依舊溫順,像條睡著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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