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頭號令剛落，宮本雪齋便率先踏上跳板。水正緩緩退去，淺灣西側的灘塗出大半，溼泥泛著灰亮澤，踩上去腳底直打。他左腳剛落地，靴底忽地一沉，隨即傳來尖銳刺痛——像是踩進了鐵釘堆裡。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泥中，右手本能按住刀柄，環視四周。後四十名士兵陸續登岸，有人踉蹌跌倒，也發出低呼。
“停步！”雪齋聲音不高，卻過海風，“全員停步！鞋檢查足底！凡有創口者原地坐倒，不得走！”
隊伍立刻靜了下來。一名年輕水手正要抬腳，聽見命令後僵在原地。他低頭一看，腳掌邊緣已進一支短箭，箭埋在泥裡，只半截漆黑箭羽。他驚得張，還沒出聲，雪齋已爬到他邊，一把拽出箭矢。
“別傷口。”雪齋說，順手撕下直垂襯的布條，纏住自己左腳掌。那箭不過三寸長，箭頭呈三角錐形，尖端泛著紫黑油。他湊近嗅了嗅，眉頭一：烏頭混砒霜，見攻心，半個時辰必發搐。
他又翻檢另兩名士兵的傷口，確認他們只是輕破皮，尚未中毒，便命親兵取海水沖洗創口，減緩毒吸收。他自己也捧起一掬海水潑在傷，涼意稍抑灼痛。
“這地方不對勁。”老卒蹲在一旁，用刀尖撥開溼沙，“沙層下面埋了鐵片，還有這些箭，擺得齊整，不是自然衝上來的。”
雪齋點頭，俯將那支毒箭從泥中完整挖出。箭桿為木所制，尾羽用的是鷹翎，部刻一道細紋——他眯眼細看，是半個三日月廓，線條極淺，若非悉南部傢俬記，本察覺不出。
“南部家的人乾的。”他說，聲音平穩，“這不是伏擊登陸部隊，是調虎離山。”
他抬頭向海面。主艦隊仍停泊在三百步外，藤堂高虎立於旗艦甲板，正朝這邊張。雪齋舉起右臂，做了個握拳下的手勢——這是預定訊號：發現陷阱，保持警戒。
“傳令！”雪齋站起，雖左腳不敢著力，仍直腰背，“藤堂率五十人守船，加固錨索，點燃訊號火堆，嚴令‘除非見我令旗撤退，否則絕不離船’！其餘人隨我沿灘塗西行，目標碼頭方向！”
副領命，立即帶人折返傳令。片刻後，旗艦上傳來鼓聲三響，表示已接收指令。藤堂的影退回艙室，顯然開始佈置防務。
雪齋拄刀為杖，帶著四十人沿淺灘推進。地面鬆，每走一步都陷進泥裡，速度極慢。他走在最前，眼睛盯著前方礁石群后的碼頭廓。那裡原本是荒廢漁港，只有幾朽爛的木樁，但此刻約可見人影晃，還有金屬反。
行至距岸二百步，一行人借一塊凸出水面的礁岩掩護，趴伏下來。雪齋舉起筒鏡掃視——
碼頭東側空地上，三十餘名朝鮮水軍正與一倭寇激烈戰。倭寇約有五十人，裝備統一鐵炮，陣型嚴，呈半月狀迫對手；朝鮮軍則甲雜，刀盾殘缺，明顯是臨時遭遇突襲，正在節節後退。已有數人倒地，鮮滲沙土。
更令人心驚的是，三艘小船正靠在碼頭邊，倭寇不斷從船上搬下麻袋和木箱，其中一口箱子開啟一角，出黃銅的火藥引信。
“他們在準備焚船。”旁的老卒低聲說，“等我們主力被拖在灘頭，他們就把艦隊點了。”
雪齋放下筒鏡，目落在倭寇陣後一名披赤備鎧甲的將領上。那人手持令旗，站在高指揮，邊四名親衛持槍護衛。他每一次揮旗，倭寇陣型便隨之調整，顯然是此戰總指揮。
“目標是他。”雪齋說，“斬將，其軍心。”
他迅速分配任務：“十人留此監視戰場向，二十人隨我繞至北側礁群后潛行接近，剩下十人準備接應。作要輕，別驚鳥雀。”
眾人點頭，悄然移。雪齋帶頭爬過礁石隙，左手撐地，右發力，左腳儘量懸空。每挪一步，傷口都像被燒紅的針反覆穿刺，但他咬牙不語。
繞行約一刻鐘，他們抵達倭寇側後方。此有一片倒塌的漁棚，碎木橫陳，正好遮蔽形。雪齋伏在斷梁後，再次舉起筒鏡——距離短至五十步，已能看清那將領臉上的疤痕。
“就是現在。”他低聲下令，“五人佯攻右側，吸引注意；我帶三人正面突襲，其餘人在後策應。”
話音未落，右側突然響起吶喊，五名士兵躍出掩，揮刀衝出。倭寇陣中立刻調轉兩人迎敵。那將領舉旗令反擊，尚未開口，雪齋已暴起突進。
他右手持唐刀疾奔，左腳點地借力，形如箭出。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那將領終於察覺，轉避，但已遲了。雪齋騰空躍起，雙手握刀自上而下劈落。唐刀鋒刃切頭盔頂蓋，連同顱骨一併裂開，漿混合腦髓噴濺而出，紫黑毒濺上雪齋前丸，腥臭撲鼻。
敵將當場斃命，轟然倒地。
倭寇頓時大，陣型潰散。朝鮮水軍見援軍殺到，士氣大振，立即反撲。雙方混戰一團，刀劍相擊聲、慘聲響徹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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