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照進巖,落在主艦的舵支架上。木頭表面還掛著水珠,被一照,泛出淺淡的油痕。雪齋蹲在鉸鏈旁,手指抹過鐵軸,指腹傳來糲的鏽蝕。他輕輕轉了一下,關節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像是老屋門軸在風裡掙扎。
“再不手,這東西就得拆了重鑄。”他說。
五島水軍老卒正跪坐在一旁,用布著工。聽見這話,抬頭看了看雪齋,又低頭從腰間布袋裡掏出一小罐油膏。罐子是錫制的,蓋口磨損嚴重,邊緣已經變形。
“鯨油?”雪齋問。
老卒點頭:“最後一罐了。原是留著冬天防凍的,沒想到用在這兒。”
雪齋手接過,掀開蓋子聞了聞。氣味濃重,帶著海腥和油脂氧化後的微酸,但比桐油更膩。他蘸了一點在指尖開,拉出細,確認未摻雜質。
“用吧。”他說,“先塗左邊。”
老卒應了一聲,拿刷子蘸油,開始沿著鉸鏈咬合細細塗抹。作很慢,每一寸都反覆刷三遍,確保滲隙。雪齋站在旁邊,一隻手扶著支架,眼睛盯著軸心轉時的間隙。鏽屑隨著潤逐漸落,掉在鋪好的麻布上,積一小堆暗紅末。
“你以前修過這種關船?”雪齋問。
“修過六艘。”老卒答,“最老的一艘是永祿三年造的,前年沉在對馬海峽。那艘的鉸鏈也這樣,鏽得厲害,可沒這麼深。”
雪齋沒接話,只看著油慢慢浸金屬。他知道這種鉸鏈的設計源自朝鮮半島,早年在五島見過幾艘繳獲的板屋船,結構相似。日本工匠學得快,但材料差一截,鐵質不純,海水一泡,三年就廢。
“右邊也一樣理。”他說。
老卒挪到另一側,重新蘸油。這時,錨座支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木板鬆。老卒停下作,耳朵微,手去底角。指尖到一凸起,不是螺釘,也不是鉚釘頭。
他皺眉,用刀背輕輕撬了撬。一塊兩寸見方的木片彈開,出底下暗格。
裡面卷著一卷紙。
老卒愣住,沒敢拿出來。
雪齋立刻蹲下,示意他別。自己手進去,將紙卷取出。展開一看,是厚棉紙,邊緣磨損,顯然被人翻過多次。文字是朝鮮文,豎排右書,標題四個大字:《水戰機要》。
他眯起眼,逐字讀下去。
開頭講的是汐與風向的關係,容平實,像是新兵教材。中間部分涉及戰船編隊排程,提到“雁行陣轉鶴翼陣”的時機選擇,與他在梁海戰中所見朝鮮水軍佈陣方式一致。越往後,筆法越凌厲,圖示也越發細。
直到最後一頁。
紙上畫著一艘日式關船,三艘朝鮮戰船呈縱列切其側翼,箭頭標註“借退航道,敵轉向失衡”。下方一行小字:“斷其左舷帆索,則全陣自潰。”
雪齋瞳孔驟。
這正是他們現在用的陣型。昨夜剛調整過旗艦位置,左舷朝外,以便火炮覆蓋巖出口。而位記錄顯示,明日午後將有一次短時退——時間、方位、戰弱點,全部吻合。
他緩緩合上書卷,沒說話,只是將它收進懷裡。右手食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緩慢,像在數心跳。
“繼續幹活。”他對老卒說。
老卒點頭,重新蓋好暗格,繼續塗油。手卻比剛才穩了些。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另一邊,朝鮮機械師正蹲在船錨旁,手裡拿著一把楔形鑿子。他負責修理制卡槽,作一直很規矩,不多看,不多問。兩名水手站在不遠監督,一個握著錘子,一個抱著備用零件箱。
機械師用鑿子清理槽裡的鏽渣,忽然停住。他盯著槽底某,眉頭微蹙。那裡有一小塊銅片嵌得不自然,邊緣有焊接痕跡。他手去摳,銅片鬆,出底下一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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