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風也穩了下來。海面不再翻滾如沸,只剩下層層疊疊的灰白浪頭,緩慢地推著船輕輕搖晃。宮本雪齋站在旗艦左舷,右手握著一支拆下來的船槳,木杆溼漉漉的,沾著雨水和海鹽結晶。他沒換服,溼的直垂在上,左肩舊傷被冷風一吹,發麻,但他沒。
前方就是西側淺灣口。陸地廓已經清晰可見,一道低矮的沙脊橫在水面,像是被人用刀從海上切出的一道口子。水由深藍轉為渾黃,說明海底地形開始變化。這地方不能貿然駛。上一章那張假圖還揣在他懷裡,墨跡雖已模糊,但教訓刻在腦子裡——差一尺,船就可能擱淺,甚至撞上暗礁。
“老哥,”他轉向旁的漁民嚮導,“你說這口子能過?”
漁民五十上下,臉曬得黝黑,耳朵缺了一小塊,說是早年被鯊魚咬的。他蹲在甲板邊,手裡著一小段繩頭,正一下下著。聽見問話,抬頭看了看前方,又眯眼看了眼天。烏雲裂開幾道,斜照下來,打在水面上泛起細碎的斑。
“能過,但得看時辰。”他說,“退時水淺,沙脊半截,船底容易刮。漲前三刻最穩妥,水流緩,水深夠。”
雪齋點點頭,把船槳遞過去:“你來測一下。”
漁民接過槳,卻搖頭:“您親自下更好。我只認路,不認流。”
雪齋沒推辭。他知道,有些事必須自己手。假圖的事之後,他不再輕易信任何人的話,哪怕是看起來最老實的本地人。
他走到船尾,選了個離舷三步的位置,將船槳豎直海中。槳葉到底部時發出一聲悶響,不算,是泥底。他慢慢往上提,手順著槳杆一寸寸上去。剛出水的部分冰涼刺骨,往下一段稍暖,再往下,竟有微微熱意。
他皺眉,又試了一次。這次更慢。表層水冷,是因為夜裡降雨和風暴攪;中層偏暖,可能是日照殘留;但底層水溫反常升高,就不尋常了。
“老哥,”他回頭,“這底下,是不是有兩條水流?”
漁民沒立刻答,而是爬到船邊,手探進水裡。他試了幾個方向,忽然“嗯”了一聲。
“東邊來的暖流,撞上了北邊下來的冷流。”他說,“這兒是界點,水層疊著走,上面冷下面熱,咱們現在就像踩在兩蛇背上。”
雪齋盯著槳杆上的水痕。確實,從下往上,水漬有細微差別,深褐與淺黃界,還帶著一渾濁的綠。這不是單純的泥沙攪,是不同水質匯的痕跡。
“這種地方,船行會偏?”他問。
“會。”漁民點頭,“要是舵手不知道,船自己就歪了。輕則繞遠,重則撞礁。”
雪齋把槳出來,甩了甩水,回甲板固定槽。他轉對後一直沉默的朝鮮嚮導說:“你也看看。”
那人形瘦高,穿一件褪的褐水手服,袖口磨得發白。他從進艙到現在沒說過幾句話,只在指路時報方位。此刻聞言,上前兩步,蹲下,手水。
作很自然,但雪齋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第二關節有一道舊疤,像是被利削過。這傷不像是漁民該有的。
朝鮮嚮導把手出,甩了甩,低聲說:“水流紊,不宜久留。”
聲音平穩,語調無異。可就在他說完的瞬間,忽然起,一把抓住槳杆,猛力出,轉就朝雪齋刺來。
作快得驚人。槳尖直取咽,帶起一道水線。
雪齋沒。
不是不怕,是他看清了對方出手前肩膀微沉,右後撤半寸——這是發力前兆。他早有防備。從那人一路上言寡語、眼神總往遠敵艦殘影瞟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一個航海顧問,不該對敵這麼上心。
但真正讓他起疑的,是剛才測水時,對方的手沒抖,也沒因冷水回——太穩了,穩得不像常年在海邊討生活的人。
槳尖距頭只剩半尺,突然橫裡出一隻手,猛地扣住槳杆中部,生生止住去勢。
是漁民嚮導。
他不知何時已撲到近前,左手夾住槳,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一把掐住朝鮮嚮導的脖子,同時腳下一絆,借力一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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