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斜照在旗艦甲板上，海風帶著溼氣吹過船首那面焦邊的敵旗。雪齋站在主艙門口，左手還按在“雪月”刀柄上，右手垂在側，指尖殘留著乾涸跡與硫磺的顆粒。他沒回頭，只低聲對旁一名五島水手說：“把網抬出來。”
水手應了一聲，轉去搬漁網。這網是特製的，麻索如拇指，結釦實，底下綴著鐵鉤和鉛墜，專用來撈沉。昨夜炮戰後，海面浮著斷槳、碎板、燒焦的帆布，也有不武隨敗兵一同沉淺灣。按常理，這些鐵炮、長槍早該被水捲走，可雪齋盯著海面看了半晌，總覺得敵軍撤退得太齊整——連重傷員都帶走了，唯獨留下幾艘空駁船作餌，像故意引人去撿便宜。
他不信便宜。
漁網很快鋪開在右舷邊沿，兩名水手用木槓撐起網口，緩緩放水中。海水泛起渾濁的泡沫，網繩繃直，往下沉去。起初還算順利，網底到海底殘骸時傳來一陣滯，像是勾住了什麼。兩人合力往上拉，麻索吱呀作響，剛提起一尺高，突然“啪”地一聲，一主繩斷裂。
“又斷了？”另一名水手皺眉，“這已是第三回。”
雪齋走近舷邊，蹲下檢視斷口。繩纖維參差不齊，不像磨損所致，倒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磨破的。他手了斷面，指腹能覺到細微的金屬刮痕。
“底下有東西纏著。”他說，“不是死，是卡在礁裡的船骸或鐵堆。”
水手點頭，換了更的雙層麻索重新穿網，又在關鍵節點加了鐵環加固。這一次，他們四人合力，一點一點往上拽。網越出水面越多，帶起大量海藻和貝殼碎片，終於，在一片翻滾的濁浪中，一件黑乎乎的了出來——是一。
穿著朝鮮軍的鎧甲，口著半截折斷的矛杆，面部朝下，頭髮纏滿海草。它被網鉤牢牢掛在肩胛，隨著波浪輕輕晃。水手們用長竿將撥正，拖到甲板邊緣。
雪齋戴上皮手套，親自上前翻檢。他先檢查腰間佩刀，刀鞘已空，只剩一把生鏽的短匕。他又掰開鎧甲前襟，發現襯夾層鼓脹異常。撕開線，裡面竟藏著一塊油布，展開後是一張用寫的小紙片。
字跡潦草，墨暗紅，顯然是臨死前以指所書。容只有八個字：“南部家已與佐竹家結盟。”
雪齋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臉上沒有一波。他小心地將紙片收進袖袋，然後示意水手把抬走。兩人用白布裹好，準備送往底艙暫存，待靠岸後與其他陣亡者一同海葬。
就在這時，一名探子快步從瞭臺下來，跑到雪齋跟前低聲稟報：“東南方三里外，有三艘商船在徘徊，航速極慢，航線來回折返，不像運貨。”
雪齋抬頭去。遠海平線上，果然有三艘小船影影綽綽，帆未全張，舵向不定，確有偵察之嫌。他眯眼估算距離和風向，判斷對方若真為探子，此刻應已察覺己方打撈行，只是尚不確定是否發現了重要東西。
他轉走主艙旁的偏室。室有一銅火盆，炭火微燃，用來驅散清晨寒氣。他從袖中取出那張書，展開看了一眼，隨即鬆手讓它飄落進火焰裡。
紙片接火苗的瞬間蜷曲變黑，邊緣迅速化為灰燼，中間“佐竹家”三字還在燃燒時，已被熱流捲起，碎幾點火星飛向屋頂隙。雪齋盯著火盆，直到最後一角紙灰落炭底，再無痕跡。
他站起，走出偏室，正迎上剛才那名負責打撈的五島水手。水手抹了把臉上的鹽霜，問道：“將軍，還要繼續撈嗎？底下還有不鐵炮和箭簇，能補些庫存。”
雪齋搖頭：“不必了。剩下的讓水去理。”
水手愣了一下，但沒多問，只點頭退下。他知道這位統帥從不做無謂之事，既然下令停止，必有緣由。
雪齋沒有回艙，而是沿著甲板緩步前行。他走到船尾，扶住欄杆，目再次投向東南方向。那三艘可疑船隻仍在原地遊，似乎在等待某種訊號。他不聲，只吩咐傳令兵：“各艦保持陣型，槳待命，炮門閉合，不得隨意開火。”
命令傳下去後，艦隊依舊靜泊如初，彷彿只是尋常休整。漸漸升高，照得海面波粼粼。幾名水手在甲板上修補漁網，另一些人在清點繳獲的彈藥箱，一切如常。
但雪齋知道，有些事已經不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燒信時，指尖被餘熱點到，微微發紅。他沒在意，只是將雙手輕輕拍了拍，像是要拍掉不存在的灰塵。
風從背後吹來，掀他的灰藍直垂角。船首那面敵旗仍在飄，焦邊獵獵作響。遠，三艘商船終於有了作——它們緩緩調轉船頭，開始向南偏西方向駛離，速度依然緩慢，卻不再折返。
雪齋著它們漸行漸遠，始終未發一語。
片刻後，一名親信侍衛靠近，低聲問：“要不要派輕舟追查？”
雪齋搖頭：“讓他們走。”
侍衛不解：“可若是敵方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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