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漸亮，山風裹著硝煙與鐵鏽味在城牆缺口間穿行。雪齋仍立於昨夜拼死奪下的斷牆，左微曲，右手拄刀地，息未平。鎧甲肩頭沾著乾涸的跡，甲隙裡卡著半片箭羽。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掌心黏膩，不知是汗是。遠城鼓聲零落，守軍潰散，但未見降旗。親衛正在清點傷亡，抬走，坡道上泥漿混著碎木與斷裂的槍桿，踩一腳便陷下半寸。
就在這片刻安寧裡，他的目掃過堆旁一名子。
跪坐在一蓋著破布的旁，懷裡抱著一副舊丸，指尖死死摳住肩甲邊緣，指節發白。鎧甲表面覆滿塵土，左側腹板有道斜長裂痕，像是被大刀劈過，又經修補。低著頭，肩頭微微抖，卻沒哭出聲。
雪齋緩步走近，靴底碾過碎石，發出沙沙聲。他在距五步停下，聲音低啞：“那鎧甲……可是你夫君之？”
子緩緩抬頭。面容憔悴，眼角細紋深如刻刀，髮髻鬆散，一木簪歪斜著。看了雪齋一眼，又低頭過鎧甲裂痕，嗓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是他留下的。他不是大將，也不是什麼有名武士，只是村口守門的足輕，姓佐川，名良久。”
雪齋沒，只輕輕“嗯”了一聲。
繼續說：“南部軍來犯那年，燒了三座村子。我們村靠山，有條河橋通外面。他說，只要他還站著，就不能讓馬蹄踏過那座橋。”頓了頓，手指沿著鎧甲裂痕下，“他在橋頭站了三刻鐘，一個人，對著三十騎。箭完了，就用長槍扎馬。最後他們拿火把他退，他退了十步，又衝回去，把兩個騎兵捅下水。”
雪齋低頭看著那副鎧甲。裂痕邊緣有補丁，是線的，針腳歪斜，像是人自己手的。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倒在橋尾，鎧甲都被砍變形了。村裡人把他揹回來時，這甲還穿著上。我洗乾淨，補了又補，一直帶著。”聲音依舊很輕，但不再發抖，“昨夜聽說你們攻城，我就來了。我想，要是這甲還能擋一次刀，也算沒白活一場。”
雪齋沉默片刻，手輕輕按在鎧甲肩甲上。鐵片冰涼，卻彷彿還帶著舊日戰火的餘溫。他低聲道：“此甲今日再披，必不負其所護之人。”
說完，他解下自己那件沾滿汙的輕甲，給後親衛。接過那副舊丸，沉手，比尋常足輕甲重些，應是加了襯鐵片。他一件件穿上，繫扣帶，作緩慢，像是怕弄壞了什麼。最後戴上頭盔，遮去半張臉，只出眉骨那道刀疤。
他剛站直，遠城忽地鼓聲再起。
不是整隊出戰的號鼓，而是急促短打，像是倉促集結。接著，左側城牆暗門轟然開啟，一殘兵湧出——約莫四十人，甲不整，手持長短兵，領頭者披紅袍，腰懸太刀，直衝缺口而來。
雪齋立刻拔刀，喝令：“結盾！鐵炮組準備！”
可此時主力分散清場，邊僅十餘人可用。親衛急忙列陣，可敵眾我寡，對方已衝至二十步。
一支鐵炮突響。
鉛彈擊中雪齋左肩甲，火星四濺，震得他形一晃，腳步後退半步。那舊鎧甲生生扛下一擊，甲面凹下一塊，但未穿。
第二波攻勢隨而至。三人持長矛齊刺，雪齋側避過兩支，第三支直取口。他抬臂格擋，唐刀橫斬，砍斷矛頭，反手再削，退一人。可背後風聲驟起——有人襲！
長矛直刺後心。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疾閃而出。
是那子。
躍步上前，左手出藏於腰間的短匕，橫格矛尖，金屬相撞出火花。右腳猛踹對手膝窩，那人悶哼一聲跪地。順勢旋，匕首反握，肘擊其後頸，敵人當場昏倒。
全場皆驚。
站定，呼吸略重，手中短匕滴未沾，眼神冷峻如霜。掃視周圍殘敵，冷冷道：“我隨他練過三年槍，也學過近匕法。你們若不信，儘可上來試試。”
無人再。
雪齋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他側後方半步，不高，也不壯，卻像一釘在地上的樁。
他沒說話，只點了點頭，轉而面向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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