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又亮了些,照在井欄上的影子拉得更長了。宮本雪齋拄著柺杖從高臺下來時,右一,膝蓋磕在碎磚上,發出悶響。他沒出聲,只把柺杖往地上一頓,撐著站直。東巷方向的馬嘶早已平息,敵軍繞後挖牆的隊伍被騎兵驚退後,再沒靜。他知道,殘部退了,不是逃,是進了最後的殼裡——鐘樓。
那座三層木構的鐘樓立在廢城北角,原本是廟宇附屬的報時之所,如今了箭眼佈的堡壘。牆厚實,門窗窄小,頂上有牆環護,唯一口朝南開在五級石階之上。雪齋眯眼看過去,樓背,廓像一塊焦黑的木頭在夜地裡。剛才那一陣短暫的後,樓再沒亮起火,可他知道里面有人——至還有三十名敵軍殘兵,據朝鮮將領清點,是南部家潰散前最銳的一隊槍足輕重。
“大人。”朝鮮陸軍將領從塌屋後走來,鎧甲肩甲沾著灰土,“三隊已整好,隨時可攻。”
雪齋點頭,沒說話。他抬手示意,傳令兵立刻吹響短笛,三組足輕從不同方向同時起。第一隊八人持大盾,呈斜列推進;第二隊四人扛梯,隨其後;第三隊十二人彎腰跟進,手按刀柄。他們作整齊,腳步得很低,踩在瓦礫上幾乎無聲。這是久戰練出的規矩:不喊口號,不敲鼓,免得暴人數。
推進到距鐘樓三十步時,第一波箭雨落了下來。
不是零星試探,而是齊。箭矢從二樓破窗和頂層牆隙中飛出,角度刁鑽,專打盾牌接與部空檔。一名足輕剛抬過斷,小中箭,撲倒在地。第二人去拖,背上又中一箭,兩人滾作一團。盾陣開始晃,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穩住!”雪齋在後方低喝,聲音不大,但傳令兵立刻重複。短笛改吹急調,節奏如雨點敲瓦。這是暗號:不進不退,原地固守。
扛梯隊趁機衝出,將雲梯搭上鐘樓東側外牆。那牆年久失修,木板翹裂,梯子卡得並不牢靠。第一名攀爬計程車兵剛上到一半,樓上扔下一帶釘的滾木,正砸在梯樑上。咔嚓一聲,梯子斷裂,人摔下來時倒兩名接應者。第二架梯子換到正面石階旁,勉強架穩,第三名士兵手腳並用往上爬。他剛探頭接近二樓窗沿,一支鐵槍從裡面猛刺而出,穿肩而過。那人慘未出,已被拖樓,窗扇隨即關閉。
攻勢瓦解。
倖存者拖回傷員,退回斷牆之後。雪齋數了眼,衝鋒三,折損十一人,其中三人重傷不能,餘者多有傷。他把柺杖進土裡,雙手扶杖站立,目掃過士兵們息的臉。沒人說話,但有人咬牙,有人低頭檢查盾牌裂,有人默默從箭囊裡出最後一支箭。
“收隊。”他說。
命令傳下,足輕們迅速後撤,將與傷員一併帶走。朝鮮將領走過來,臉上沾著點,不知是誰的。“他們早有準備。”他說,“視窗加了橫木,門後堆了沙袋,我們衝,只會死更多人。”
雪齋嗯了一聲。他知道對方說得對。鐘樓地勢高,視野開闊,守方只需流值守,一人盯一面,便可掌控全場。而攻方無遮無掩,每進一步都暴在箭石之下。剛才那幾進攻,並非士兵不勇,而是地形本不容強取。
他拄拐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鐘樓東南角的一片空地。這裡離主樓約四十步,地面略高,能看清大半牆面。他仰頭看去,注意到簷口有斷裂,出腐朽的梁頭;西側牆面上有煙燻痕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多次起火所致。他手了腳邊一塊掉落的瓦片,邊緣脆裂,輕輕一掰就碎幾塊。
“這樓,年紀不小了。”他自言自語。
朝鮮將領也走近觀察。“至百年以上。”他說,“當初建時用了松木為主樑,現在怕是蟲蛀得厲害。”
雪齋點頭。他記得在京都學藥時,老師傅說過,老木易折,尤其是長期的樑柱,外表看著完整,裡早已空心。若能找到力關鍵點,或許不必強攻,也能搖其基。
但他沒立刻下令。他知道,現在士卒們剛經歷失利,緒繃得,若是再貿然進攻,只會徒增傷亡。控水之戰已勝七分,敵軍斷糧斷水,困守孤樓,拖下去對他們更不利。急什麼?
“傳令,暫不進攻。”他對傳令兵說,“各隊休,留雙崗哨戒,等天亮再說。”
命令傳下,士兵們陸續靠牆坐下,有人解開綁換布條,有人啃起乾糧。氣氛比剛才緩了些,但依舊抑。剛才那一陣箭雨,誰都忘不了。
這時,千代從南面走來。左耳三個銀環在月下微微發亮,手裡提著一隻竹籃,裡面裝著繃帶、剪刀、藥和一碗溫水。“傷員安置好了。”說,“帳篷改了醫護點,按輕重分開。但金瘡藥只剩兩包,夾板還夠用,要是再有骨折,就得拆門板了。”
雪齋看了一眼。“辛苦。”
“你怎麼樣?”問。
“還能站。”他說。
沒再多說,蹲下開啟籃子,開始整理藥材。作利落,把布條分三疊,藥按劑量包好,連剪刀都了一遍。雪齋知道在做什麼——在為下一波傷員做準備。但的眼神沒,手指也沒抖,這就是千代,哪怕面對十倍傷亡,也會先理清手邊的東西。
“你覺得,”他忽然開口,“這樓能燒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