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島家臣領命,帶人上前押解俘虜。朝鮮將領走來,手裡拎著一把鐵炮,遞到雪齋面前:“繳獲的,六門,都還能用。”
雪齋接過,沉甸甸的,是紀州產的老式種火銃,槍管磨損嚴重,但結構完整。他隨手檢查扳機與火門,忽然發現銃管壁靠近藥池,有一道細刻痕。他眯眼湊近,藉著火把仔細辨認——是兩個字:佐竹。
他手指一頓。
“怎麼?”朝鮮將領見他神有異。
雪齋沒答,又檢視其餘幾門鐵炮。四門無銘,一門刻著“南部”字樣,最後一門,在護木底部,也有“佐竹”二字,字型一致,刻痕深淺相同。
“這不是潰兵。”他低聲說,“是佐竹家的人。”
朝鮮將領皺眉:“佐竹?常陸那邊的?他們摻和什麼?”
雪齋不語。南部晴政與佐竹義重確有舊盟,但近年因領地爭端早已疏遠。若佐竹真遣人潛,要麼是暗中結盟,要麼……是另有所圖。
他向城外夜。風從北坡吹來,帶著溼土與草腥味。遠一片漆黑,不見火,也沒有人影。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這些兵不是為突圍而來,也不是為接應舊部——他們是先鋒,是探路的斥候,後或許還跟著更多人。
“清點人數。”他吩咐,“俘虜多?”
五島家臣回來報:“共二十三人,死五傷七,餘者皆降。搜出上的短刃、匕首六把,當場熔燬。長槍四十七杆,鐵炮六門,短刀三十二把,已分類登記。”
“帶過來。”雪齋說。
俘虜被押到北牆空地,排一列。多數衫襤褸,腳上纏著破布,一看便是臨時拼湊的隊伍。獨眼頭目被單獨綁在木樁上,低著頭,不說話。雪齋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視其眼。
“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不答。
“佐竹家?”雪齋問。
對方眼皮一跳,隨即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雪齋站起,對五島家臣說:“關進囚棚,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提審。”
他轉走向繳獲的武堆,親手將那門刻著“佐竹”的鐵炮拎起。槍管冰涼,刻痕清晰。他記得茶屋四次郎說過一句話:“鐵不會撒謊,它記得主人。”
他握著鐵炮,站在陶罐旁,風吹了額髮。右疼得厲害,腦子卻異常清醒。這場仗還沒完。敵人換了面孔,換了名字,但目的沒變——還是想從背後捅刀。
遠,朝鮮將領正指揮士兵搬運武。五島家臣安排崗哨,換下疲憊的守卒。火把一熄滅,天邊泛出青白。戰事暫歇,城安靜下來。
雪齋沒。他依舊站在北牆缺口,手握鐵炮,目投向城外黑暗。風停了,陶罐不再嗡鳴,可他知道,地下傳來的每一震,都可能是下一波進攻的前兆。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還在滲,布條已經發黑。他解下腰間水囊,倒了些酒在傷口上,疼得牙關咬。然後,他重新系綁,拄起柺杖,站直了子。
城外,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靠近。








